最新款，关国纲给她换的。她之前的旧手机屏裂了一道缝都没舍得扔，关国纲这回倒是大方，买了顶配，还贴了膜套了壳。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夹着一张她高中时和豆包的合照，豆包趴在她腿上晒太阳，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膝盖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解锁屏幕。

微信图标右上角的小红点已经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她点开，好友列表里排满了红点。三年前的消息，一条一条从指尖滑过去。

同桌陈嘉树发了几十条。最早的几条是问她怎么晕倒了，后来的变成每天都发的“早日康复”，再后来是隔几天发一次的碎碎念。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发的，四个字，“三年了哎”。

班长周宁过年的时候发了消息，说同学聚会聊到她，大家都挺想她的。

班主任李老师每隔几个月问一次情况，说学校保留学籍的事办妥了，让她安心养病。

她一一划过。目光停在好友列表最上面的头像上。一只柯基的屁股，是发小兼闺蜜许明月养的柯基，叫年糕。头像旁边的小红点数字最大，她点进去。

消息太多了，翻不到头。

最早几条是那天晚上发的。“关禧你怎么了？我听陈嘉树说你晕倒了？”“你别吓我，看到回消息。”“我马上过去，你爸妈在不在？”再往后是漫长持续了三年多的自言自语。她说开学了，新数学老师是个秃头。她说考上S大中文系了，你以前说我作文写得好以后当作家，我现在真的学中文了。她说大学宿舍是四人间，室友都挺好，就是没有你。她说今天我二十岁生日，给你留了块蛋糕。她说图书馆有只流浪猫，橘色的，我给取名叫豆包二号。

关禧一条一条往上翻，目光在“豆包二号”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豆包走的那天晚上，罗巧荷说它把脑袋搭在她手背上，趴了一整个下午。它不知道什么叫植物人，它只知道小主人还没回家。

她继续往下翻。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

“最近老梦见你，醒来脸上全是湿的。也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大学太远了，不能常去看你。你快点醒。快点。”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关禧盯着消息看了很久。聊天背景是许明月自己设的，一张两人合照。她趴在课桌上睡觉，许明月在旁边比了个耶，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那时候她还没瘦脱相，脸颊还有肉，头发扎成马尾，碎发支棱着。

她点开许明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大学宿舍的照片，桌上摊着本《古代汉语》，旁边搁着一杯冰美式，玻璃杯上凝了一层水珠，配文是“又到期中，生不如死”。再往下翻，全是大学生活的碎片。食堂的麻辣烫，楼下晒太阳的年糕，晚自习后路灯下的银杏叶，偶尔有几张自拍，头发染了个栗色，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直接点了视频通话。

提示音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晃了几下，那边大概是在找角度。画面稳定下来的时候，一张脸怼在镜头前，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丸子头，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背后是大学宿舍的上铺床板和贴了海报的墙壁。

“关禧？关禧——！”

许明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尖得关禧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些。屏幕里的许明月把眼镜往头顶一推，脸凑得更近了，嘴巴张着，眼眶已经红了。

“真的是你？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瘦了好多！你头发怎么——”

关禧等她换气的时候才开口，“刚醒。昨天才出的院。”

“你等着你等着我马上买票！”许明月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镜头一阵天旋地转，能看见她在衣柜里翻衣服，又把手机搁在桌上乒乒乓乓地收拾包。

“你不是要期中考吗。”

“期中考算什么！爱过不过！你等着我这就看车票！”屏幕里许明月重新抓起手机，对着镜头喊，“你不许再晕了听到没有！”

视频通话挂断了。关禧还没来得及说话，屏幕已经跳回了聊天界面。不到一分钟，许明月发来一张车票截图，今天下午最后一班高铁。后面跟了三条消息。

“下午五点二十到。”

“你别来接，在家等着。”

“我真的好想你。”

关禧低头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落下去，打了两个字。

“等你。”

她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小宝，跟谁视频呢。”

关禧抬起眼。罗巧荷左手拎着三个购物袋，右手拎着四个，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表情。她身后站着郑书意和楚玉。郑书意身上穿着卡其色风衣，风衣扣子敞着。楚玉穿着藏青色风衣，手里拎着三个袋子。

关禧把手机屏幕亮给她妈看，“许明月。她下午坐高铁过来。”

罗巧荷探头看了一眼，笑了，“明月那孩子，半年多没见她了。等她来妈做好吃的。”她把手里的购物袋分了一半往关禧怀里塞，“来来来，妈给你也挑了几套，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就拿回去换。”

关禧低头翻了翻怀里的购物袋。一套深蓝牛仔外套配白T，一条藏青色直筒裤，一件条纹衬衫，还有一件雾蓝色的薄毛衣，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牛仔外套的料子是水洗棉的，软硬适中，白T的领口是经典的小圆领，不松不紧刚刚好。她抬头看罗巧荷，罗巧荷正用一种“夸我”的表情看着她。

“好看。”关禧拢好袋子，站起来，“妈的眼光，我信。”

罗巧荷满意了，低头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半了，你爸说中午在家煮面，让咱们回去吃。”

郑书意站在沙发旁边，扫了一圈商场一楼，目光停在远处一家招牌上写着“黄金珠宝”的店铺。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拎起搁在沙发边上的几个购物袋。楚玉也拎起自己的袋子，站在关禧左边。

关禧抱着满怀的购物袋站起来，腿肚子还有些发胀，走了两步才缓过来。她走在中间，左边是楚玉，右边是郑书意。她偏头看了一眼，楚玉步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前方。郑书意走在她右边，脊背挺直，下巴微扬，哪怕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走路的姿态也跟走在永寿宫正殿里似的。

罗巧荷已经走到商场门口了，回头朝她们喊了一声，“走快点，面坨了可不好吃。”

关禧应了一声，抱着购物袋快走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