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就好。”楚玉说。
许明月讪讪地缩回手,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楚玉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关禧也漱了口,起身往客厅走。
郑书意靠在沙发正中间,遥控器攥在手里,拇指搭在圆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关禧在她右手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寸,郑书意的身子随着弧度微微偏了偏,拇指停住了。
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关禧偏过头,目光从郑书意的侧脸滑到耳垂上珍珠耳钉,又从耳钉滑到真丝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锁骨。
手抬起来,刚往郑书意那边递了半寸。
许明月正站在餐桌旁边,望着她。
关禧那只抬了一半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五指张开,朝许明月摇了摇。
“过来坐。”
纸巾往桌上一搁,许明月趿着拖鞋走过来,绕过茶几的时候,目光在郑书意和关禧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郑书意靠着沙发正中间,关禧坐在她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空档,不远不近,恰恰是一个让人没法说什么的距离。
她在关禧右手边坐下了。关禧坐在中间,左边是郑书意,右边是许明月。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着瓷盆的声响。
许明月侧过身,膝盖碰到关禧的腿,关禧没躲。许明月便又挨近了半寸。
“你今天累不累?”她压着嗓子。
关禧摇了摇头。
许明月不信,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又翻过来用手心试了试。
“不烧。你脸色不好,太白了。阿姨说你躺了三年,肌肉都萎缩了,你还跑高铁站来接我,接完又在玄关跟我打架。”
遥控器搁在茶几上,郑书意换了个姿势。叠着的那条腿放下来,另一条腿叠上去,食指指腹正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节奏不快不慢,跟她批奏章时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
楚玉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翻到一半的《活着》,翻开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低头看起来。
客厅里一时间只有电视的声音。
“关禧。”许明月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说过,你要是哪天穿越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吃火锅。”
“我说过吗。”
“你说过。高一下学期,有一回咱俩在食堂吃那锅水煮白菜,你说的。你说你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火锅吃,毛肚要七上八下,鸭肠要涮十五秒,肥牛要蘸沙茶酱。”
“我想起来了。那天食堂阿姨手抖,一勺菜抖掉半勺,你差点跟人吵起来。”
“对。然后你说以后有钱了请我吃和牛,吃到撑。”
“那你今晚怎么不请?”
“胃还没养回来。医生说现在吃太油腻的会拉肚子。等过两天,过两天胃好了,请你。”
许明月想说“你说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关禧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楚玉等了她快九年,等来的是一句又一句的“过两天”。她看着关禧苍白瘦削的侧脸,觉得这三个字有些扎人。
关禧没注意到她神色。她正低头翻手机,翻到一家火锅店的页面,举起来给许明月看。
“这家,你以前说想去的。评分四颗星,毛肚是招牌。等我胃好了,订个包间,咱俩……”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往左边偏了偏,又往右边单人沙发那边偏了偏,干咳一声,“咱大家一起去。”
许明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子说不上来的滋味慢慢散了。她伸手在关禧胳膊上又掐了一把。
“你说的。不许赖。”
“不赖。”
郑书意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关禧,落在许明月脸上。
“许姑娘,你们这边的人,吃火锅是怎么个吃法?”
许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愣了一下。郑书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可她的坐姿分明不是随意的,脊背挺直,下巴微扬,交叠的双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点着手背。
“就是……一个锅,里面放汤底,红汤或者清汤,烧开了,把菜放进去涮。毛肚、鸭肠、肥牛、黄喉、虾滑,涮熟了蘸料吃。料是自己调的,蒜泥、香油、蚝油、醋、芝麻酱,想加什么加什么。”
郑书意微微颔首。
“倒是比宫里的锅子自在些。”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哀……我以前在宫里吃锅子,一人一几一案,隔得老远,菜是宫女涮好了布到碟子里,送到嘴边的时候已经凉了三分。火锅这东西,果然还是得自己涮。”
楚玉翻了一页书。
关禧靠在沙发背上,左边是讨论火锅的郑书意,右边是一脸恍惚的许明月,前面是安安静静看书的楚玉。落地灯的光落在楚玉的发顶上,素银簪子绾着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灯光染成了暖金色。她翻书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捻着书页的一角,翻过去,又翻回来。
“楚玉。”关禧唤她。
楚玉抬起眼。
“你想吃火锅吗。”
“火锅?”
许明月抢着解释了半天,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越解释越乱,干脆掏出手机搜了张图片递过去。楚玉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口红油翻滚的铜锅,又看了看围坐在锅边的人。
“等关禧胃好了,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