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云坐在王座上,看着大厅里跳舞的人们。
音乐是那种她小时候在奶奶家听过的小调,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听着很安心。跳舞的人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衣裳,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旋转起来像一朵朵花。他们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
她看了很久,久到脖子有点酸。
“陛下,您不开心吗?”
身边的侍从弯下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柴小云转头看他——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已经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她需要的时候说话,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沉默,像一件摆设,一个有温度的、会呼吸的摆设。
“开心啊。”柴小云说,“怎么会不开心。”
侍从笑了,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都像量过一样精确。“那就好,陛下开心,我们就开心。”
柴小云把目光转回大厅。跳舞的人还在转,音乐还在响,灯光从穹顶上洒下来,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她靠在王座的扶手上,后背贴着柔软的绒布,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在想一件事。
她来这里多久了?
她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又好像是昨天的事。她记得自己走进城堡的时候,天是紫色的——不对,那是在别的地方。她走进城堡的时候,天是蓝的,很蓝很蓝,蓝得像奶奶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城堡的大门很高,高到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顶,门上有花纹,金灿灿的,像真的金子。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排人,齐刷刷地弯腰,齐刷刷地喊:“欢迎陛下回宫。”
她当时觉得好笑,心想我什么时候成陛下了?我连班长都没当过。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那些人太认真了,认真到她不好意思拆穿。
然后她就成了陛下。
日子过得很好。每天有人给她梳头,有人给她更衣,有人把早餐端到床前——热牛奶、烤面包、蜂蜜、果酱,还有一小碟她叫不出名字的点心,酥酥的,咬一口就掉渣。她不用做任何事,不用想任何事,只要坐在王座上,看着人们跳舞,听着音乐,吃吃喝喝,笑一笑,点点头。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问她问题,没有人让她做选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音乐,一样的舞蹈,一样的食物,一样的微笑。像一条平静的河,没有波浪,没有漩涡,安安静静地流。
她喜欢这样。
她真的喜欢。
不用想那些烦心的事,不用记那些记不住的东西,不用怕那些怕不完的东西。张大爷死了,朱鑫是复制品,江珂脑子里有程序,米文在找她爸妈——这些事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这个世界里只有音乐和舞蹈,只有微笑和点头,只有暖洋洋的灯光和软绵绵的王座。
王座后面有一扇门。
她一直知道那扇门在那里,但从来没有打开过。它很小,嵌在墙壁里,颜色和墙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是在第一天发现的——那天她在王座上坐了很久,坐得腰疼,站起来活动的时候,手肘碰到了墙面,听到一声空响。她顺着声音摸过去,摸到了一道缝隙,细细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没有打开。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打开,也许是因为不想,也许是因为不敢。她把那扇门忘了,忘了很多天,很多个循环——她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反正每天都是一样的,每天都是昨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人跳舞,看着那些微笑的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音乐不对,不是灯光不对,是那些微笑——太标准了。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一模一样,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她转头看身边的侍从。侍从也在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和楼下跳舞的人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她问。
“陛下开心,我就开心。”侍从说。
“如果我不开心呢?”
侍从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柴小云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那个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标准,更精确,像有人在他的脸上画了一个笑。
“陛下怎么会不开心呢?”他说,“陛下拥有的一切。”
柴小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下王座。绒布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穿过大厅,走过那些跳舞的人——他们还在转,还在笑,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她走到王座后面,站在那扇门前,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板。
凉的,和第一天一样。
她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她的衣帽间那么大。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四面白墙,和房间中央的一样东西。
一个接入舱。
银白色的,半人高,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指示灯,正以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像某种生物在睡眠中呼吸。和基地里的那些一模一样,和江珂房间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柴小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接入舱,心跳快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怕。她的腿有点软,手心在出汗,她想转身,想回到王座上,想听音乐,想看那些人跳舞,想把那扇门关上,忘掉它,像之前一样。
但她没有动。
她走过去,走到接入舱旁边,低下头。
舱盖是透明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躺在那里,蜷缩着,像婴儿,像种子,像在等待发芽。她穿着普通的衣服,灰色的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到起伏。
她忘了多少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内侧——一排针眼,密密麻麻的,排成一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她数不清有多少个。十个?二十个?更多。每一个针眼都是一次遗忘,每一次遗忘都是一次重生。
她的腿软了,膝盖磕在接入舱的底座上,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站起来,她跪在那里,盯着舱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