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吗?”
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江珂说,“你在。”
米文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厂房。那面墙还在,三个土豆小人还在,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我们是好朋友”。她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三个小人,看着那只长了头发的鸟。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斜切在墙上,把三个小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三棵正在生长的树。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最丑的小人。
然后她醒了。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米文坐起来,心跳突然快了。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爷爷奶奶坐在客厅里。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奶奶穿着碎花棉袄,两个人并排坐在木头沙发上,像两张被风吹了很久的老照片。茶几上放着一张纸——银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像一颗星星。
九人会议的通缉令。
米文的心沉了下去。
“她是我们孙女。”爷爷的声音很低,很平,但米文能听出那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像山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她不是罪犯。”
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通缉令,看着上面米文的照片——那是米文在基地的证件照,穿着制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奶奶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很久,像在隔着时间和空间,摸一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们说她做了什么?”奶奶的声音很轻。
“没说。”爷爷说,“只说她是危险分子,让见到的人举报。”
“举报。”奶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举报自己孙女。”
爷爷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通缉令,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他们不会找到这里的。”他说。声音很平,但米文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不是祈祷,而是一种毋庸置疑。
米文站在门后面,看着爷爷奶奶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那双放在膝盖上、布满老年斑的手。她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但她忍住了。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江珂。
江珂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们来了。”米文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得走。”
江珂没有问谁来了,怎么知道的,去哪儿。她只是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鞋。动作很快,很安静,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做过很多遍的事。
米文走到床边,把枕头下面那两个银白色的盒子放进口袋里,和碎片、芯片放在一起。四种温度,四种心跳。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那张小床,那些毛绒玩具,墙上她小时候画的画,窗台上那盆奶奶养的仙人掌。她看了很久,久到江珂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江珂说。
米文点了点头。
她们走出房间,走到客厅。爷爷奶奶还坐在沙发上,像两尊雕像。他们看到米文背着包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爷爷站了起来。
“这么早走?”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嗯!”米文说,“有事···”
奶奶也站了起来。她看着米文,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伸出手,帮米文理了理衣领。那只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遍的事。
“外面冷。”奶奶说,“多穿点。”
米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奶奶——”
“别说了。”奶奶打断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她的脸很干,很紧,像被什么东西绷住了,“你什么都别说。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米文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的、但没有眼泪的眼睛,看着那张干枯的、但很平静的脸。她突然想起母亲——想起记忆碎片里,母亲站在发射塔下面,看着那张婴儿照片,说“如果回不来,至少让她知道,我们是自愿的”。
她伸出手,抱住了奶奶。
奶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过来,靠在她肩上。她没有哭,但她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终于被抱住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我会回来的。”米文说。声音很轻,但很硬,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米文,抱了很久,久到江珂在旁边不安地动了动。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她说。
米文看着爷爷,爷爷站在沙发旁边,背挺得很直,手背在身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米文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攥在身后的、不想让她看到的那种抖。
“爷爷。”米文说。
爷爷点了点头。“去吧。”
米文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她走出去,江珂跟在后面。身后,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米文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从远处传来的,低沉的,像引擎的轰鸣。她抬头看去,天边有几道淡蓝色的光在闪烁,不是星星,是飞行器的尾焰。
他们来了。
米文的心跳快了,但她没有慌。她拉着江珂,钻进楼与楼之间的窄巷,在黑暗中奔跑。身后,飞行器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楼房间晃动,像某种猎食者的眼睛。
她们跑出巷子,跑过那片废弃的工厂区,跑过那片长满枯草的空地。飞行器停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舱门打开,穿黑色制服的人跳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回响。
“站住!”
米文没有停,她跑得更快了,快到腿像不属于自己,快到肺像要炸开,快到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她拉着江珂的手,江珂也拉着她,两个人的手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像某种承诺。
她们跑到飞行器旁边。米文拉开舱门,把江珂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跳进来,反手关上舱门。
引擎启动,飞行器猛地升起来。窗外,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黑暗里。
米文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她转过头,看着江珂——江珂也在喘气,脸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没事了。”米文说。
江珂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米文的手。
米文转过头,看着舷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她盯着那些星星,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无处可退了。
她知道,她无处可退了,家回不去了,基地回不去了,科技城也回不去了。她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能信任的人越来越少,能用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但她没有退路。
她也不想有退路。
“联系陈渊。”她说,“联系孙总管。联系所有能联系上的人。”
江珂看着她。
“我们要反击了。”米文说。声音很轻,但很硬,像金属撞击金属,“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小云,是为了朱鑫,是为了张大爷,是为了所有被他们伤害过的人。”
她顿了顿。
“也是为了我爸妈。”
江珂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拿起通讯器,开始拨号。
飞行器在夜空中飞行,紫色的尾焰在身后拉出两道细长的光痕,像两条正在延伸的路,像两只正在展开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