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孙敏,孙总管。”
米文的心沉了下去。孙总管。那个在离区大厅里背挺得笔直、说“我答应过她妈要保护好她”的女人,那个被停职、被带走、没有人知道被关在哪里的女人。
“没有她的授权码,医疗系统的最高权限无法绕过。”药师说,“我可以写诊断报告,可以签字,可以上传系统。但最终生效,需要离区总管的生物特征确认——虹膜扫描,或者授权码。孙总管被带走之后,离区总管的权限被冻结了。系统在等她回来,或者等她的授权码。”
“她在哪儿?”米文问。
“隔离审讯室,离区地下二层,B17。九人会议的人在审她,问她你们的下落,问银衣人的网络,问她二十五年前你爸妈走之前跟她说了什么。”药师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这一次不是习惯,是真的怕,“她什么都没有说。审讯记录我调不到,但她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我能看到。每一次审讯结束,她的心率都会异常升高,血压降到临界值以下。她在扛。扛了三天了。”
米文的眼眶热了,但没有眼泪···她的脸还是干的,紧紧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绷住了。她想起孙总管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答应过你妈,要保护好你。”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米文现在知道了。那句话不是说出来的是她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长了二十五年,长成她的脊椎,长成她站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的那口气。
“授权码···”米文说,“怎么拿到?”
药师沉默了三秒。“两种方式。她自愿给出···虹膜扫描,或者口头授权。或者···”他停了一下。“从系统里调取她的生物特征备份。”
“备份在哪里?”
“九人会议档案管理室,第十七区,地下四层。”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第十七区,地下四层,守夜人所在的地方。
“但备份的调取权限,需要守夜人的生物特征确认。”药师说,“她是档案管理室的实际控制者,虽然被‘退休’了,但系统底层的权限没有被清除。他们清不掉,她把自己写进了底层代码里。”
米文想起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煤油灯后面,看着满墙的纸质档案,说“电子档案可以被一键清除,纸不能”。她以为自己只是守着那些纸。但不是。她守着的不只是纸。是权限,是后门,是整个系统底层的一把钥匙。二十五年。五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如果守夜人调取备份。”米文说,“你会暴露吗?”
药师沉默了一会儿。“会,系统会留下痕迹。他们迟早会查到,快的话,二十四小时。慢的话,四十八小时。但到那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稳。“柴小云和朱鑫的诊断已经生效。他们动不了她们了。”
米文握着通讯器,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落在她肩上,一片落在江珂的头发上,一片落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枯黄的,脆的,一踩就碎。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米文说。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然后药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父亲走之前,在我的枕头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别学医’。我没有听他的。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是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写那四个字。他不是怕我辛苦,是怕我有一天,也要做他做过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做完了,和他的选择一样。”
通讯断了,米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通讯器,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脚边晃动。晨光越来越亮,早点铺的蒸笼已经不冒汽了,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很老的歌。江珂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米文肩上的那片落叶拿掉。
“回守夜人那里。”米文说。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红灯,绿灯。永安巷的门牌一块一块地从她们身边掠过。那扇爬满枯藤的铁门还在那里,门虚掩着,像在等她们。米文推开门。院子里,银杏树的黄叶落了一地,缸里的锦鲤还在游,冰面已经完全化了,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光。
二楼的窗户开着,煤油灯已经熄了。
守夜人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档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米文,看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把煤油灯重新点上,火苗跳了跳,稳住了。
“我知道你们会回来。”她说。
米文在她对面坐下,江珂站在她身后。煤油灯的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满墙的档案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孙总管的授权码。”米文说,“需要你的生物特征确认。”
守夜人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她低下头,把手边那份档案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很旧,边缘发黄,上面印着一枚指纹。
“二十五年前,她签8号计划的人员调动单时,我留了一枚。”守夜人说,“那时候她是离区的技术员,不是总管。她的指纹还很年轻。”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指纹,然后把它放进一个信封里,推到米文面前。
“这枚指纹,能打开档案室底层备份库的门。但授权码本身,需要她的虹膜扫描,或者口头授权。我调不到。我只能给你们这扇门。”
米文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口袋里。现在有六种温度了。
“拿到授权码之后呢?”守夜人问。
“药师会伪造诊断记录。”米文说,“柴小云和朱鑫会被标记为‘不可转移’。她们能活下来。”
守夜人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保重”。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这棵树。”她说,“二十五年前,你爸妈走之前,来我这里,在树下坐了一下午。他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你妈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树干,说——‘等小文长大了,让她来这里找我。’”
她没有回头。
“她说的不是‘来这里找我’。她说的是——‘来这里’。她知道她回不来了。但她希望你来。来看这棵树,看这缸鱼,看这满屋子的纸。看一个人用一辈子守住的这些东西。”
米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守夜人身后。老太太的肩膀很瘦,很窄,棉袍的肩头磨得发白。她没有回头。米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隔着棉袍,她能感觉到那副骨架——很轻,很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仍然站在原地的树。
她转身,走出门。江珂跟在后面。
院子里,银杏树的黄叶又落了几片,落在缸里,落在青砖上,落在她的肩头。米文站在树下,抬起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金灿灿的,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走出院子,走进巷子。身后,铁门缓缓合上。二楼的窗户里,煤油灯又亮了。暖黄色的,稳得像一只不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