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委员会临时办公室,科技城后勤部借来的那间清洁工具存放室。
赵不二把最后一份知情同意书的副本扫描完毕,扫描仪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已保存至服务器A。”他点了确认,然后把文件切换到备份界面,备份界面上有三个进度条,分别代表三个服务器:A在科技城郑前的加密路由器后面,B在老城区守夜人图书馆地下暗格里的一台离线主机里,C在太空基地乾区能源管道维护通道的一个隐蔽节点上。三个进度条同时亮着绿色,100%。他把界面关掉,把终端合上。
陆远站在窗口,背对着他。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食堂的油烟味和老城区飘来的煤烟味。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赵不二把所有文件都处理完了,他还站在那里。“老周接入了没有?”赵不二问。“接入了,”陆远说,“下午四点二十分接入,TC-002。他在镜界里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退出之后,药师给他做了检查——生命体征正常,意识波动在可接受范围内。”停了一下。“他见到老伴了。”
赵不二把终端装进包里,那个包是旧的,帆布的,边角磨白了,背带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是血,是机油。他把包放在墙角,和那几桶消毒液放在一起。“还有什么没做的?”他问。“没了。”陆远转过身,看着他。“名单已经备份了,档案已经转移了,接入者家属的通知已经发了,你爸让你跟我道谢的事,老周也带到了。”他停了一下。“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赵不二想了想。“我想吃一顿饭。不是食堂的餐包,是真正的饭。红烧肉,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我爸最后吃的那顿饭。”窗外,最后一道晚霞沉入了科技城的湖面,天黑了。
守夜人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煤油灯刚烧完第一轮灯芯。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个——整齐的,沉闷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没有喊话,没有砸门,只有那种让人牙酸的、被压得极低的嗡鸣声。她听了一会儿,从棉袍内袋里把暗格的钥匙拿出来,放在石台上。然后她把煤油灯往桌子边缘挪了一点,让光能照到门口。窗玻璃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院子里,银杏树最后的几片黄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儿落下。
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砸——三下,铁器撞击木门,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守夜人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进来吧,”她说,“门没锁。”
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然后重新立起来。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战斗服。他们迅速分列两侧,让出中间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男人走进来,站在煤油灯的光圈边缘。他的脸从暗处一寸一寸地移入光里,最先出现的是下巴上一道很细的旧伤疤,然后是嘴唇,然后是眼窝,然后是灰白的头发。他站在守夜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零。二十五年前沈拓最得意的学生,如今的安全委员会最高执行者。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空荡荡的书架上一一扫过,每一层隔板都只剩下灰痕和霉菌斑。“沈老师说,你这里有127个人的完整档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钉子。“他说错了。我这里只有灰尘。”守夜人也看着他,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刻成了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零眯了一下眼睛,他走到最近的书架前,伸出手摸了摸隔板上的灰,又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灰尘在灯光下像碎金一样飘散。“你在搬家之前就藏好了东西,你从来不会留到最后才收。”他转过身,再次直视着守夜人,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审判。“告诉我档案在哪里,你可以不用坐牢。”
他身后站着那些沉默的、一动不动的执行员。煤油灯将他们的影子全部投在守夜人身后的空书架和墙面上。守夜人直视着零那双冰冷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她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她说,“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退出状态。你清不掉。”她的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端坐着。银杏树在院墙外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这座城市在长夜里唯一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