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指示灯还亮着。不是屏幕上那种虚拟的LED模拟,是真的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嵌在控制面板右上角的氖泡。橘黄色的,很暗,但确实亮着。四十年的老机器,灯还亮着。
柴小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舱盖上的锈迹。锈屑粘在她指尖上,她没有掸。“这就是第一批人用过的?”她问。“第一批127个人,包括我爸妈,”米文说,“都是从这个型号的舱里进去的,孙总管当年就是在这里送他们走的。”
她把背包放下来,把金属盒、碎片、芯片、信,全部检查了一遍。四种东西,四种温度,四种心跳。然后她把舱盖手动摇开。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一只很久很久没有开口的鸟终于又开始叫了。舱内很窄,衬垫是老的发泡棉,已经泛黄变硬,但还能用。她把衬垫拍了拍,扬起一小团灰尘。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太空基地,乾区能源管道维护通道。赵不二站在通道入口,面前站着十几个穿银灰色制服的乾区技术员。有几个很年轻,袖口还没磨出毛边;有几个很老了,头发花白,手上全是旧伤疤。“不是起义,”赵不二的声音很平,和他在会议室里站起来说“提案第一项”时一模一样,“不是造反。是静默,从现在开始,到早上六点。调度系统、能源分配、通讯中继——所有能远程操作的,全部暂停。总部问起来,就说系统故障。故障排查需要时间,每一秒都是争取来的。”
一个年轻技术员举手。“赵总管,如果被查到呢?”赵不二看着他。“查到就查到。责任我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编号091的纪念章,握在手心里,“我爸是第一批的,编号091,他在镜界里推了二十五年单元门,我只是推几个开关。”
科技城边缘,陆远站在一栋被临时征用的旧仓库门口。他面前是几十个从宇航员守护者里筛出来的老骨干。他的左胳膊还吊在胸前,绷带上有一块渗血的暗红色,但他没空换。“目标不是硬打,是拖。巷战地形你们熟,窄巷、死胡同、断头路。把零的人引进去,让他们绕。多绕一分钟,发射塔那边就多一分钟。”他停了一下,“有人受伤了别恋战,退。我垫后。”
药师在仓库最里面,临时把几张折叠桌拼成处置台。他的急救箱是从医疗舱抢出来的,不大,里面只有基础耗材。他正在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撕一卷绷带,左手在撤离时被破门锤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但他还没处理。“先处理重伤,”他对旁边帮忙的护士说,护士点了点头。
发射塔地下二层,接入舱的联调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江珂蹲在控制面板前面,照着郑前给的联调清单一条一条校对参数。她的左手在物理按键上快速跳动,手指很稳,和她在镜界里打碎那面墙时一模一样。氖泡在面板右上角一下一下地闪,每闪一下,就意味着一个参数校验通过。四十七个步骤,已经过了四十二个。
米文把舱内的发泡棉铺好,直起腰。柴小云走到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本旧杂志,翻开那一页——三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她蹲下来,把杂志放在接入舱旁边。“我不占你地方,”她说,“我就放旁边。你进去之后,要是迷路了,就想想这页。墙在那里,小人也在那里,我们都在那里。”
米文看着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把柴小云肩头一根掉落的头发捻掉。“你头发又长了。回去让奶奶给你剪。”柴小云笑了,“你奶奶偏心,每次都给你剪得比我好看。”
江珂站起来。“联调完成,可以接入了。”米文走到她面前,把手伸出来,江珂把手放上去,手指交缠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说再见,因为她们说过了——在废弃的变电室里,在仓库的月光下,在每一次掌心和手腕的交握中。她们不说再见,只说锚。
米文躺进接入舱,柴小云躺进旁边临时架好的便携式接入终端里。舱盖合上,铸铁的铰链最后一次发出尖响。控制面板上那个小小的氖泡,从橘黄色跳成了淡蓝色。
米文闭上眼睛,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嗡鸣,很老,很旧,像从二十五年前穿过无数层锈蚀的金属和发泡棉传过来的。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在意识碎片里,不是在录像里,不是断断续续的、被信号干扰得支离破碎的模糊字节。是真真切切的,从核心深处、从那棵树下、从那张网最薄最薄的地方传过来的。那是母亲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我知道你会来。”
米文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着,没有把脸绷紧,没有让那层透明的膜封住眼眶。泪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落在发黄的旧发泡棉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妈···”她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