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从守夜人图书馆出来之后,没有回中枢城。他让飞行器直接降落在老城区外围的临时指挥站,一栋被征用的旧粮仓,穹顶很高,麦壳和灰尘混在一起,在探照灯的白光里缓慢飘移。他走进去的时候,指挥站里的技术员全体起立,没有人敢说话。他穿过一排排通讯终端和战术投影,走到最里面的加密频道控制台前,站定。
“沈拓没有给我答案,”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这间粮仓的寂静里,“但他给了另一个人。找到她。”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投影上跳出一串一串的数据流。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数字,眼睛不眨。他想起沈拓在旧会议室里推过来的那枚芯片,那里面装着他花了二十五年整理的暗意识隔离方法,但他没要。他要的不是方法。他要的是控制。
“信号源定位完成。”技术员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怕零,是怕自己定位错了。“发射塔旧址,地下二层。三处活跃意识信号,其中两处正在接入状态。”
零转过身,走到粮仓门口。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把他额头那道旧伤疤照得发亮。“集结所有剩余机动分队,”他说,“目标发射塔旧址。不留预备队。”
发射塔旧址外围,陆远蹲在一截断掉的混凝土管后面,把最后一枚干扰装置埋在碎石堆里。他的左胳膊还吊在胸前,绷带已经换成新的了,但血又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不是伤口裂了,是刚才埋装置时用力过猛,把刚凝结的血痂扯开了。他没管。赵不二从乾区带回来的技术员正在发射塔四个角布设短波干扰器,郑前从加密频道里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干扰器能阻断常规通讯,但挡不住零的专用频道。能拖一分是一分。”
药师把临时急救点设在发射坪边缘的半塌值班室里。他从医疗舱抢出来的急救箱不大,但里面该有的都有,止血剂、绷带、便携式除颤器、还有几支他父亲那个年代就在用的老式吗啡针。他把器械一件一件摆在捡来的木板桌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和他在医疗舱值夜班时整理病历一模一样。护士在旁边帮他分类,手指也在抖,但她没有说话。
赵不二从乾区下来之后没有休息过。他站在发射塔入口处,背靠着锈迹斑斑的钢柱,手里攥着那枚编号091的纪念章。他想起父亲在接入日志里反复构建的那个场景,老城区一条巷子,一棵石榴树,一个站在树下等父亲回家的男孩。那个男孩现在站在这里,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开始驼了,但他还在等。
“他们来了。”陆远从混凝土管后面探出头,看着远处的天边。一排飞行器的紫色尾焰正在快速接近,不是三架,不是五架,是十二架。尾焰拉出的光痕在夜空中织成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站起来,把吊着胳膊的绷带又紧了紧。“各就各位。”
第一波交火在发射坪外围打响,零的队伍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陆远的人依托废墟地形阻击。短波干扰器在第一轮交火中发挥了作用,零的前锋队伍在进入干扰范围后通讯全部中断,被迫分散成小股。陆远带着几个老骨干在窄巷和废墟之间且战且退,每次交火不超过一分钟,退,再退,把敌人往预设的雷障区引。
但零不是三号审查官。他没有等通讯恢复,他直接命令所有人弃用加密频道,改用老式信号弹。一颗红色的信号弹从飞行器上腾空而起,在发射塔上空炸开,把整片废墟照得血红。然后第二颗,第三颗···所有分散的小队同时向发射塔核心方向推进,不再试图相互联络,只往同一个目标冲。
陆远的左肩在撤退时被弹片擦了一下。不是子弹,是飞行器低空掠过时带起的碎砖。他踉跄了一步,扶着墙站稳,右手指尖全是血。药师在值班室里透过破窗户看到他从废墟上跌下去,手里的绷带掉在桌上。他捡起来继续卷好,放进急救箱里,现在他不能过去,他必须守在接入点门口。
发射塔地下二层,接入舱控制面板上的氖泡还在稳定地亮着。柴小云的便携式接入终端并排放在米文的接入舱旁边,她的脑电波在监护仪屏幕上平稳地起伏。江珂没有接入,她坐在控制面板前面,守着联调参数,左手食指搭在应急退出键上,随时准备强制弹出。她听到了上面传来的第一声爆炸。很闷,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鼓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墙壁上的老式接线端子被震得嗡嗡响,灰尘从天花板簌簌往下掉,落在控制面板上。
江珂没有去掸那些灰。她的左手食指稳稳地搭在应急退出键上,但她手腕上的四个针眼开始发热。不是被灰尘盖住了,是从内部。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灼热,不是疼,是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四个银白色的针眼同时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稳定呼吸式的微明,是持续地、越来越亮地,像四颗被同时点燃的星。她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程序在激活。不是之前那种被植入的、让她恐惧的“阻止指令”,是她在镜界里和另一个自己达成和解之后被重新写入的那一段,“当米文迷失时,带她回来。”现在米文在核心里没有迷失,但她的身体暴露在危险中。守护者程序在自动响应,它要把米文拉回来,或者把危险挡在外面。
江珂深吸一口气,没有按应急退出键。她闭上眼睛,把意识往下压,不是进入镜界,是往自己的身体深处,往手腕上那四个针眼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与接入舱底层的物理链路发生共振。她不能进入镜界帮助米文,但她能在这里做一件事,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在接入舱外形成一道干扰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