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走过去,在藤椅旁边的木头沙发上坐下来。她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纸是脆的,在茶几上铺开的时候,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快要干透的叶子。
“爷爷,你写的这封信,是什么时候?”
爷爷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褪了色的钢笔字,看了很久。“你还没满月的时候,你妈抱着你从医院回来,你睡在婴儿床里,我在旁边看着你。你睡着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像在想什么事。你妈说,那是在做梦。我想,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能梦到什么?后来我想,也许你梦到了他们···你爸妈。你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你梦到了。从那时候起,爷爷就在写这封信,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些写得太重,有些写得太轻。这一遍,是爷爷觉得最像真话的。”他停了一下。“但爷爷还是没有寄出去。不是没有寄出去,是没有给任何人看。爷爷把信放在柜子最底层,以为不看到,就不用想了。”
米文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那双放在膝盖上、布满老年斑的手。“你投了赞成票,后悔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心跳,像倒计时。
“后悔。”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但爷爷后悔的不是投了那张票,是没有告诉他们。你爸妈走进发射塔的时候,爷爷站在观礼台上,看着他们排队登机。你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爷爷,是看家的方向。爷爷知道她在看你。你还在家,在婴儿床里,在睡觉。她不知道爷爷投了什么票。如果她知道,她还会回头吗?”
米文的眼眶热了。“她会。”
爷爷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因为她是苏晚。她选了留下,不是因为她没得选,是因为她选了。你投了赞成票,她不知道。但她还是选了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想去。她信里写了,他们是自愿的。”
米文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封信,母亲的,封口已经拆开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她没有展开,只是把它放在茶几上,放在爷爷那封信旁边。两封信,牛皮纸的,大小差不多,一个写于她出生前,一个写于她出生那一年。一个在道歉,一个在指路。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隔着时间和纸页,在对视。
爷爷看着母亲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信封的表面,像在摸一个人。
“她原谅我了吗?”他问。
米文把母亲那封信拿起来,放回口袋里。“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怪的是自己——怪自己选了去,把你和奶奶留在地面上。她信里写了,‘爷爷和奶奶会替我们把她带大,我们放心。’”她看着爷爷,“她放心。不是因为你和奶奶不会犯错,是因为她知道,你们会尽力。你尽力了,爷爷。”
爷爷的嘴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一个人在极度的情绪中,用所有的力气压着自己不崩溃时,肌肉自己找到的那个频率。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和米文一样,脸是干的。米文伸出手,握住了爷爷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像淡淡的墨点。手是凉的,但脉搏还在跳,很慢,但很稳。
“爷爷,你现在可以不当那个投票的人了。”米文说。“下一批知情同意书的监督委员会要换人,需要一个原住民代表。不是前九人会议成员,不是银衣人,不是自救派。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坐在家里,看着电视,吃着红烧肉,偶尔想想自己年轻时做过的事、后悔过的事、但还在继续做的事。你愿意吗?”
爷爷看着她。那双浑浊的、布满老年斑的、在发射塔观礼台上看着第二批人登机的眼睛,此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眼泪浸湿了。不是流的,是渗的,从眼角一点一点往外渗,顺着皱纹的纹路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滴在米文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他点了点头。米文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不是药师那支旧钢笔,是委员会统一配发的新笔,黑色塑料壳。她把它放在爷爷手心里。“签字的时候,手不要抖。监督委员会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爷爷低下头,看着那支笔,笔很轻,但他握得很稳。他没有签。现在没有名单,没有表格,没有需要他确认的方框。他只是握着那支笔,像在握一样他很久没有握过、但从来没有忘记怎么握的东西。
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晃动。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地落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