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他此刻说不出,嗓子眼儿仿佛被堵了一块儿果核,吐不出咽不下。
“兴安!”朱祁钰忽然间肃了声调。
“说话!”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兴安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声音变了调:“陛下!于谦大人已经被推出西市问斩了!”
轰雷贯耳。
兴安没听到动静,缓缓向上看,只见朱祁钰本就差到极点的脸色此刻犹如金纸。
兴安惊呼:“陛下!”
“噗!”
一口血喷出,那血溅在锦被上,洇开一大片暗红。朱祁钰无力地伏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可他此刻却完全无心于自己的身体。
血一股一股地自唇边滑落,可朱祁钰却好似全无感受,他揪住靠近他的兴安的衣领,指节泛白。
他语调哽咽着:“朱祁镇,他若恨我,杀了我便是。为何要去对于少保动手?于少保是功臣啊!他是我大明的功臣啊!他朱祁镇竟不知吗?”
兴安见朱祁钰哭得涕泗交颐,心下哀恸万分。
“于大人曾拥护您为新帝,那朱祁镇又怎会放过呢?只怕他此刻正想着如何解决完于谦大人后如何解决您呢。”
朱祁钰并不在意后半句,他无力地松开了手。
于谦,原是我害了你。
于谦已死,锦衣卫执刀闯入了于谦家中。他们趾高气昂,一脚踹开了于谦府上大门。
他们对于这位于少保并无多少敬意,他们这群天子手下鹰犬,不知道查处过多少明面上清流背地里家财万贯的官员。
其他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这所谓的于少保,其家中定是金玉满堂。他们断定。
可刚进于家,那千户便愣住了,这是一个对于于少保此等职位而言十分狭小的院子。
院中既无奇花异草,更无满屋仆妇,站在院中的,只有于谦的几位至亲,其衣着也皆朴素。
千户一挥手,锦衣卫们迅速奔入屋中抄家,这是一门好差事,抄家所得余产,多要上交,可过程中有所贪墨也是常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片刻之后,锦衣卫们沉默着走了出来。
千户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也进去搜寻了一番。屋中,除了公文书籍,再无其他。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一箱一箱的银子。他站在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此刻,他的余光扫到一小屋,那门紧锁着。
千户兴奋起来,就知道这些高官不会这么清廉。他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那锁,一脚踹开,其余锦衣卫紧随其后,于家人冷眼看着。
屋内没有他们所想象的金银珠宝,在那屋中,只有两样物品,蟒袍和宝剑。
这是朱祁钰特意赏赐于他的。那蟒袍叠得整整齐齐,那宝剑擦得一尘不染。它们被锁在这间小屋里,锁了许多年,从来没有人知道。
锦衣卫沉默了,他们安静地离开了于家。
彼时,为于谦鸣冤之人不少,除了朝堂上的文官,以及皇宫内的太后以外,甚至连政敌曹吉祥的部下都为于谦喊冤,不断有人前往于谦横尸之处祭奠。
其德行至此,实乃震撼。
于谦死后,都督同知陈逵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为于谦收殓了尸身,秘密安葬于北京城西。
于谦的亲子被流放,无法亲手下葬父亲,只得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于康。于康作为于谦养子,秘密寻找了多年,终于在天顺三年寻找到了陈逵。两双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于康哭了,陈逵也哭了。
而后,于谦得以回归于家祖坟——西湖。
【赖有于岳双少保,人间始得重西湖】
【人类并不感谢罗辑。】
迁葬的那一天,西湖起了风。湖水拍打着堤岸,一声一声,像呜咽,像叹息。于谦终于回家了。他终于躺在了父母身旁,躺在了那片他年少时读书、青年时立志、一生念念不忘的山水中。
青山有幸埋忠骨。
那是一场冒着巨大政治风险的行为,而在当时,他们无法从中获取任何收益。
既然不是为了利益,那便只剩下两个字——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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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岁的于谦从进士及第成了同进士,他愤懑,但他说不悔,等会儿请你们喝酒。
五十九岁的于谦从于少保成了死刑犯,他叹息,但他说不悔,人活百岁终是死。
于谦,你粉骨碎身浑不怕,留得清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