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
历史对于她的记载很少,为数不多的记载也多是将她描绘成一个由诸多情史汇总而成的浪荡专权之女。
《旧唐书》强调她是罪臣之后,入宫为奴。《新唐书》暗示她在武则天面前“尝忤旨当诛”。
而无论是哪一部史书,都将她和武则天描绘成各自心怀鬼胎的彼此仇视,罪臣之女隐忍复仇,僭越女皇众叛亲离。
但当我们打开墓志,我们会发现,武则天对上官婉儿有着知遇之恩。
史官们吝啬将这个词用在女性身上,但我们知道,这是知遇之恩。
初遇是在十三岁的时候,武则天如提拔前朝文臣一样为婉儿出题。
在那场属于婉儿的科举中,史书用八个字形容,“援笔立成,皆如宿构”。武则天大悦,当即册封婉儿为五品才人,掌管宫中诏命。
[武则天当初也是才人。]
和普遍印象不同的是,上官婉儿在武则天身旁一共待了二十七年,其中将近二十年,婉儿都只是秘书,直到最后七年,婉儿才真正掌握决策权。
而后,便是神龙政变。
婉儿背叛了武则天,但和后世所揣测的旧仇不同。此时的婉儿,她是没有余力去思考所谓的家仇的。从小生活于掖庭的婉儿,天然谨慎小心,所作所为只为活着。
她在宫中为政变军提供了帮助。
神龙政变成功后,上官婉儿被加封三品婕妤,随后又以极快速度加封二品昭容。
太平公主及相王李旦也同样受到恩赏。太平公主加封镇国二字,为镇国太平公主,相王加封安国二字,为安国相王。
文官集团中的以张柬之为首的五位功臣亦封王,合称五王。
彼时的朝堂情况复杂,而居于多方交点的人,是上官婉儿。
在李唐宗室方面,婉儿在政变中倒戈接应,本就是李唐复辟的功臣,更与太平关系密切。
在武周残余势力方面,婉儿是武则天助手,天然和武周势力存在亲密关系。李显需要拉拢武三思来制衡功臣集团,婉儿是不可或缺的桥梁。
于是,在彼时的朝堂,婉儿风光无限。可惜的是,婉儿身居内廷,史料甚少提及她,作为政治家的属于她的华彩被灰尘所遮挡,看得不甚清晰。
好在,作为诗人的婉儿并未被磨灭,而婉儿那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的一幕,便是——彩楼评诗。
我们说到盛唐,总是无可避免地说到李白,说到杜甫。在我们印象中,那个时代似乎天然带着文香墨气。
但凡事皆有缘由,若细细说来,盛唐的文香墨气亦有武则天之力。
武则天之前,科举取士科举也考文章,但诗赋不是核心。而武则天临朝称制后,她大幅度提高进士科的难度和地位,让诗赋成为衡量人才的关键标准。
这不是文学趣味的改变,这是社会流动通道的彻底重构。
当千千万读书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开始有人提笔苦读。
盛唐那些璀璨的诗人群体,正是从这个制度里长出来的。
而备受武则天爱好影响的婉儿,同样也是一位极为杰出的诗人。
序曰:明淑挺生,才华绝代。
彼时,风和日丽,碧波万顷,池畔花木葳蕤,香气氤氲。
酒过三巡,中宗兴发,快心遂意,当即命百官赋诗,以纪盛会。
[当时宫廷里面特别喜欢作诗,但是唐中宗韦皇后以及安乐公主她们根本不擅长作诗,每每都是婉儿帮忙作诗。
婉儿不仅作诗做得非常快,做出来的诗还符合他们每个人的志趣性格以及文化水准。]
消息传开,一时间池畔文思泉涌,吟哦声此起彼伏,诗笺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待到收卷,竟得百余篇。
中宗看也不看,大手一挥,将那厚厚一摞诗稿尽数交予上官婉儿。
婉儿接过,当仁不让。
彼时的百官文臣亦是各地大师,可面对上官婉儿的评决,他们竟无丝毫不满,只是眉宇间带着紧张。
婉儿信步登上彩楼。她立在楼头,衣袂被池风吹起,手中掂着那厚厚一叠诗稿。
彩楼之下,百官仰头上望,日光淡淡镀上金色——上官昭容好威风啊。
万目睽睽之下,婉儿素手捏起纸张,明眸在那纸上流转不过一霎,转瞬,那诗笺在她指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之响,身躯无力地拱起而下落——被扔了。
短暂滞空后,那首诗被飘飘荡荡落下,落得很慢,百官们心底祈祷着,千万别是我的,千万别是我的。
那纸缓缓下落,绷着百官心声,可到底还是落到了人手上。
只见一年轻文官伸手接住那纸,紧张地瞧了眼,随即脸上显出异色,掐着那张纸挥舞,笑得得意又促狭:“哈哈哈哈哈,可不是某的!”
“我瞧瞧我瞧瞧!”
“哎哟!是崔主官的!”
众人目光霎时黏过去,崔姓主官赶忙把诗作夺过来,用袖子挡住,脸臊红一片,“莫看莫看!”
众人大笑,惊起几只水鸟。
但他们的笑可持续不了多久,不过眨眼时间,彩楼之上的上官昭容已然挥挥洒洒一大片诗章。
婉儿有过目不忘之能,也有出类拔萃之傲然,不如她眼者随手一挥,而名次则早已铭记于心。
诗章一张张落下,百官们可顾不得笑了,只顾得伸手接那些诗文。
可不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