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灵力圈住的根本不是十七号的手腕,而是一根附着了幽蓝灵力的木头,而她走了这一路却一无所觉,期间还同十七号搭话,她虽回得不多,但也应了几句。
裴若衣的面色一沉,又像方才一般开口:”妹妹,小心些。”
下一瞬那根木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嗯。”
声音和十七号一模一样。
裴若衣脸色惨白,后知后觉。
十七号压根没打算听她的。
似乎是感应到环境变化,那根木头上的灵力消散,木头落在了地上。
裴若衣回过头望去,思索着十七号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但无论是从何处脱离,只怕都凶多吉少。
此处名唤迷津道,是连通小七关幻境内外的通道,迷津道内幻境遍布,以亡灵的执念为引,相由心生,困在里面的亡灵不是湮灭便是被迷惑了心智,永远留在阵中,至今还无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身后有动静传来,一道鬼影出现在裴若衣身边,她顿时浑身不敢动。
腥臭的腐尸味扑面而来,林淮生从她身后伸手抱住她,轻轻贴在她脸侧,叹了口气,道:”怎么办呢?若衣。”
他笑了笑,亲了亲她的耳朵,很是苦恼:“那位小阴差好像帮不了你了呢。”
裴若衣浑身发着抖,却在林淮生怀里丝毫动弹不得。
林淮生亲昵地搂着她,和她一同望向迷津道,似乎觉得很有趣,低笑了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影遁入迷津道,他笑眯眯地轻蹭裴若衣,说:“既然是若衣的客人,那我便帮她一把,也叫她少受些折磨,可好?”
话音落下,身后的藏书阁中轰然一声。
林淮生动作一顿,微微背过身,朝后方望了一眼,微微松开裴若衣的肩头,而后闭上眼。
瞬息间,裴若衣浑身一松,那股一直压制在魂体之上的灵力顷刻间消散。
等她终于敢回过头时,身后早已没了林淮生的踪影,远处的藏书阁静谧耸立,和小七关里一模一样。
黑压压的大门紧闭着,一名白袍客半跪在地,魂心处团积着浓浓的黑雾,林淮生进门后并未留意他,而是将目光紧紧盯在了不远处的木阶上。
陆常青支着剑,半靠在内侧的栏杆上,左肩有明显的伤痕,还在汨汨流血。
林淮生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白袍客:“一介凡人,竟然能伤得了你?”
白袍客沉默地起身,手中灵力流转,顷刻间再次扑向陆常青,汹涌的暗红色灵力席卷而来,像一张巨大的天幕笼罩着陆常青。
超出凡人之外的灵力形成的威慑可以想见,陆常青的衣袍下摆被掀起,支着的惊竹剑发出阵阵剑鸣,束发的发冠被轻而易举地撕裂,腾空落下,不知去向。
白袍客也不清楚方才自己究竟是因何被击退,更不明白是何人伤得自己,但此刻看着眼前连起身都难的凡人,显而易见,不可能是这臭小子。
铺天盖地的暗红灵力犹如深渊巨口,想要覆灭区区一个凡人,易如反掌。
林淮生负手而立,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陆常青,丝毫没有喝止的意思。
满室血色洪流奔涌,藏书的纸页纷飞,其间夹杂着点点纸钱与香烛。
陆常青低垂着头,满头白发铺陈,始终紧握着惊竹剑,他姿态太过缄默,引颈受戮一般的做法让白袍客没能及时发觉,那忽然出现的,从陆常青额间显现的一抹幽蓝清光。
像漫天大雾里的一点灯烛,白袍客后知后觉时,杀机已避无可避。
丝丝缕缕的幽蓝灵力凭空出现,无声无息缠绕着白袍客的灵力,蚕食,收束,最后在白袍客反应之前,轰然绞杀。
幽蓝灵力逐渐汇聚成流,瀑布一般闪烁着灵光,刹那间清退周遭所有的血色鬼魅。
白袍客只来得及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魂心,旋即便在尖锐呼啸的阴风里化作了一缕灰烟,连半分元神都没留下。
林淮生的笑意僵在唇边,暗色的绯红褪去,他的视线里逐渐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常青提着剑,幽蓝灵力在他周身激荡,还残存着方才嗜血的余波,唇边一缕灵力轻轻一拭,擦去了上面弥留的血迹。
林淮生往前半步,随后便被一道灵力拦在阶下。
漆黑的魂体在原地鼓动着,半晌,林淮生荒谬笑开,环顾四周,细细欣赏了一番陆常青周身的幽蓝色灵力,颇有些叹为观止道:
“堂堂冥府阴差,竟然与一介凡人缔结灵契,真是稀罕。”
他自顾自地喟叹,不知又想起来什么,“嘶”了一声,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只是可惜了……”
陆常青魂体剧痛,在鲜血淋漓中往后退了一步,半靠在栏杆上,望着半空中奇形怪状的林淮生,只见他像发现了什么一样,竟然就这样停住了脚步,当真被幽蓝灵力拦住一般,就此罢手。
见他要走,陆常青断然一挥剑,惊竹爆发出磅礴的剑光,直飞出去,横在林淮生身前,上边萦绕的幽蓝灵力扑面而来。
林淮生适时停下脚步,轻轻抬手,方才还十分悍然的剑气顿时荡然无存,在他面前一扫而空,惊竹剑悬停在他眼前,身后那个不自量力的凡人还在问他:“她在哪儿?”
这话一出,林淮生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含笑反问:“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问这句话?”
他叹了口气,一副没法子的模样,朝后扬了扬手,随后惊竹剑便以比来时更加汹汹的气势倒飞了回去,钉入陆常青身侧咫尺间的栏杆上。
林淮生半回身,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陆常青看见他半露出的口齿间獠牙般的东西。
那张也许能称之为嘴的东西,一张一合,吐出一句:“真是不巧。”
林淮生带着点可惜又轻蔑的语气,“她确实比先前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但可惜的是……”
他笑叹摇头,“竟然和一个凡人结契,真是愚蠢至极。”
林淮生看着霎时间面色一沉的陆常青,挑眉,故意道:“你知不知道,因为方才救了你,她马上就要死在幻境里了。”
话音落下,就像谶言一般,陆常青忽然捂住魂心,陡然间吐出一口血。
林淮生见状,哈哈大笑,随后扬长而去不再理会陆常青。
陆常青魂心剧痛,半跪在地,一旁的惊竹似有所感,铮然一声归位,落在主人脚边。
陆常青却根本无暇顾及魂心欲裂的动静,林淮生的话回荡在他耳边,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此处遍地都是阴魂,偏偏他是个凡人。
“灵真……”
他咬着牙开口,低头去看自己的魂心,抬起的手爆发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因为灵契的存在,他如今连死都不能。
只能一遍又一遍,在一片死寂的藏书阁里,呼唤她的名字。
林淮生走了,也带走了此间的鬼气。
藏书阁里的迷雾与阴风散去,八层曲折而上的阶梯,厚重的木料散发出焚香后的味道。
一声叠着一声的痛苦呼喊终于有了回应,陆常青上方的一处房门轻轻打开,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下:
“何人在此喧哗?”
陆常青闻声抬头。
与此同时,迷津道里一阵巨响。
十七号睁开眼,被摔得浑身酸痛,下意识一抓,握住了一把泥。
嗯?
她环顾四周,是一片林子,往后望,这才意识到方才可能是从上边的断崖摔了下来。
只是这痛感着实有些陌生。
正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起,踉踉跄跄地往山下去。
脸上流了些冷汗,十七号抬袖擦了擦——
发觉自己衣裳也换了,摊开双手,一丝灵力的痕迹都没有。
她低下头,却瞥见了熟悉的玉佩,还有眼熟的衣裙。
风从山谷里吹过,凉丝丝的,十七号却浑身颤栗,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便拔足狂奔,扑在不远处的小溪边,借着溪水隐隐绰绰的倒影,认出了这是谁。
宋宜秋,她在京郊的小云庄见过的。
那幅画里,她握着刀,穿的便是这身衣裳。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十七号望着倒影出神。
宋宜秋,又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