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丫鬟仆从还有大夫们都被吓了一跳,季知节彻夜未眠,给她灌下救命的药,守了一宿,只得了她一个耳光。
宋宜秋体力不济,一巴掌下去自己也折腾出一身虚汗,双唇发白,在病榻上背过去,留给众人冷冰冰的后背,还有个给季知节的嫌恶的眼神。
没人能劝动宋宜秋喝药,哪怕季知节叫人按住她往里灌也不成。
灌进去多少她就吐出来多少。
转机出现在翌日下午。
雨后初晴,屋子里溜进来些阳光,宋宜秋浑身疼的厉害,翻了个身,看见了窗边光秃秃的花架,发愣了很久。
久到伺候的丫鬟过来询问。
宋宜秋开口说了这两日的第一句话,她说:“我的那盆花呢?”
紧接着整个小云庄人仰马翻,丫鬟仆从将院子里的花搬进搬出,就为了找那盆品相普通的兰草。
季知节甚至派人去买了些新的,想哄她开心。
但都一无所获。
宋宜秋说算了。
直到早先外出采买的管事丫鬟回来,她原先在苏嬷嬷手底下做事,听了事情原委,忙进了屋回话,见了气如游丝的宋宜秋,当即两眼泪汪汪地扑至床前。
她说:“好姑娘,那兰草被云娘子家的郎君带走了,你若是想瞧,明日我便带人去山上寻,小云庄山上多的是这样的花木……”
话还没说完,宋宜秋便轻轻攥住了她的手,眼睛红得厉害,强撑着一口气问她:“你说被谁带走了?”
丫鬟回握住宋宜秋的手,“云娘子的儿子,就是表少爷先前带来给姑娘做玩伴的陆家小子。”
她擦了擦眼泪,说起旧事:“几年前云娘子一家搬走前,那小郎君来小云庄说要带走一样东西,当时那兰草无人照料,又并非什么名贵之物,他哀求许久,奴婢便做主让他带走了。”
丫鬟说了大半,一抬眼便瞧见了和她一样泪汪汪的宋宜秋,连忙给她拭泪,“姑娘别哭,奴婢……”
宋宜秋摇摇头,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不,你做得很好,多谢你,多谢你……”她心绪起伏太大,只来得及说这句话便昏了过去。
晚间丫鬟给她喂药,却发觉能喂进去了。
她态度配合,季知节便撤了随身的监视,也不再往她跟前凑。
宋宜秋病情稳定下来的第二日,季知节强闯进她房内。
他大概是喝了酒,宋宜秋身边的丫鬟婆子们警惕地围上来。
这段时日谁都知道这位宋家三爷不安好心,他带人围了院子,也不让人往外递消息。
窗外暮色四合,宋宜秋从病榻上坐起,手里偷偷捏住了蝴蝶刀。
季知节醉得不轻,当着满屋子的人开口:
“你不愿意嫁给沈从欢。”
这屋子里谁不知道宋宜秋与沈家有婚约,当即吃惊地看向宋宜秋,但不等宋宜秋有反应,季知节的下一句话便将一屋子的人吓了个半死。
这位素来恪守礼法,斯文雅致,曾经的探花郎宋家三爷,遥望着人群后的宋家大小姐宋宜秋,口出狂言:“我带你走。”
大伙惊觉他话中隐含之意,而话中人却似乎毫不意外,宋宜秋的语气平直冷静,吩咐众人:“小叔醉了,送他回去。”
季知节低喝一声:“宋宜秋。”
这话一出,无人敢动,只有陈九应了声:“是,大小姐。”
陈九身上还有伤,季知节伸手便要拂开他,宋宜秋却在此时出声:
“我与沈从欢的婚事是先帝御赐,当今陛下亲自督办,小叔向来最懂礼法,可不要空口白牙毁人清誉。”
季知节动作一顿,人影重叠,挡住他看宋宜秋的视线。
他讥讽一笑,末了立在房中,环顾一圈,道:“想嫁给沈从欢那个草包?那你恐怕得先从这儿走出去。”
他信步往前,丫鬟婆子将他拦在宋宜秋床前,季知节阴沉下来的脸色有些骇人,但管事丫鬟还是强撑着不肯让开。
陈九上前阻拦,被季知节反手一掌扇过去,摔在地上。
“灵真。”季知节说:“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他自顾自地笑起来,想起了某些回忆,声音沉下去:“还记得吗?你从前叫我‘老师’,如今怎么这样不知礼数。”
这儿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亲信,季知节谋划今日已经很久了。
从他发现宋宜秋故意给自己下药,让自己病得更严重开始,从他发觉宋宜秋想要独自离开帝京开始,从他察觉宋宜秋对沈从欢并无情意、也并不想嫁给他开始。
他与宋宜秋也算有半师之谊,奉命教习书画棋艺,原先宋宜秋一直是个乖学生,他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知道她回云州一定会来小云庄。
因为她和她的母亲一样,都是这么的顾念旧情。
“让开。”宋宜秋在众人身后开口。
丫鬟婆子们根本拦不住季知节,宋宜秋又沉声重复了一遍。
人群散开,季知节如愿到了宋宜秋跟前,伸出手想替她别开鬓边的乱发,他猜到她会反抗,因此另一只手早已做好了按住她的准备。
但他没料到宋宜秋的反抗会是一柄刀。
季知节的手连宋宜秋一根头发都没碰着,蝴蝶刀就已经没入他的肩头。
她半跪在床榻上,瘦削的手紧握着蝴蝶刀,季知节知道这柄刀叫照影,是宋宜秋母亲留给她的,只可惜宋宜秋从小体弱,也不会武功,照影的名字从她写过的半阙词里来,他曾经以为那是写给沈从欢的。
护卫们一拥而上,护着季知节,有人试图上前拿住宋宜秋,反被她握刀击倒在地,季知节捂着肩头,怔怔地看着她,“你会武功?”
愣神的须臾,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季知节迟迟没有动作。
宋宜秋拎着个护卫往他身上一丢,季知节与护卫摔作一团,宋宜秋不知何时抽出了护卫的佩刀,抵在季知节喉间。
季知节红着眼望上来,“你要杀我?”
陈九挣扎着爬起来,跪在一边,“大小姐……”
宋宜秋握着刀,俯视着季知节,半晌,她嘲讽地勾起唇角,对季知节说:“真没用。”
季知节仰望着她,看着她和赵明缨相似的神态,“你……”
“你这样的人,我母亲看都不会看一眼。”宋宜秋的目光犹如利箭,顷刻间便看透了季知节。
“你觉得赵明缨不爱宋明章就会爱你。”她顿了顿,完全不在意称呼父母的名讳,只是似乎很难理解地拧眉反问季知节:“你也配?”
刀柄用力,锋利的刀尖挑起季知节一点也不体面的赤红难堪的脸,宋宜秋偏过头,冷着脸看向陈九,“管好你主子,否则我不介意杀了他。”
于是陈九知道,五岁时的救命之恩,让宋宜秋再次给了他个人情。
这一夜宋宜秋睁着眼到天明,陈九驱散了围着卧房的人,和宋宜秋一同守着院子,怕季知节的人乱来。
昨日管事丫鬟悄悄通过村民递了消息给将军府,算着时辰,人也该来了。
晨光熹微时,有人急匆匆地推开院门,宋宜秋听着脚步,猜测大概是舅舅亲自来了,她病未好全,陈九搀扶着她往外走。
刚至檐下,阶下气喘吁吁停着个人,宋宜秋停下脚步,露出个让陈九很意外的,委屈得有些稚气的表情,昨夜那样的情形都不见她慌乱,此刻的眼泪却来得这样急。
宋宜秋没想到来的会是表哥赵砚,他明明该在南边驻守才对。
忍了又忍才喊出一句隐含哭腔的完整的话:“表哥。”
阶下的赵砚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推开陈九,一口一个灵真,手忙脚乱要给她擦眼泪。
宋宜秋满眼泪花,和多年前赵砚见到的没什么两样,人还瘦了,见着他第一句话就是:“表哥你怎么这么黑啊?”
赵砚心想在南边风吹日晒的,能不黑吗?刚要想两句话哄人。
结果便宜表妹紧接着第二句话便是:“你知道陆常青去哪儿了吗?”
语气很难形容,非要说的话赵砚觉得她像个被人抢了心爱之物的受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