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秋提着裙角跟着她,月色掩映,一路上绿叶繁茂,她一路跟到了一处小院子。
望见了和小丫鬟接头之人。
是朱嬷嬷。
这处小院子本是宋明章为了表示尊重,特意辟出来给太后派来的教习女官和朱嬷嬷住的。
两人很快便进了门,宋宜秋近前去,在后窗听见了屋子里的交谈声。
小丫鬟跪在地上回话,将宋宜秋这几日的病情与用药情况一一上报,朱嬷嬷提起那碗补羹,言语间有些忐忑:
“……那样的猛药,若是喝下去怕是明日就——”
“嬷嬷慎言!”女官厉声打断她,宋宜秋背靠在冰冷的窗沿上,听见她语气冰冷,暗含警告:“凭我等低贱之躯,如何能置喙贵人行事。”
屋子里猝然一静。
好半晌,朱嬷嬷才开口:“既然人已经病得食不下咽,何不宽限些时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明缨将军的祭日就要到了,也不差这一时。”
女官沉默,到底是没拒了朱嬷嬷的请求,“明日进宫回禀,我会提的。但是嬷嬷……”
女官往窗边走了两步,宋宜秋侧过身,贴着墙面,听见她长长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些人,最忌讳的便是心软。”
她挑了挑灯花,视线扫过朱嬷嬷和小丫鬟:“下不为例。”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犬吠。
女官顿时一凛,三两步推开窗,闷热的夜风灌入,吹灭了窗边的灯烛。
昏暗的檐下,只有阵阵夜风吹动着灯笼轻轻晃动。
女官回过头,脸色难看地问:“方才有人跟着你?”
小丫鬟面色煞白,拼命摇着头。
翌日宋宜秋晨起便听闻朱嬷嬷院子里遭了贼,周敏如带着人将后院搜查了一番也没个结果。
三日后宋宜秋便带着苏嬷嬷和银竹上了齐云山,慧明大师亲自迎接,她要在玉清观小住,为亡母诵经祈福。
慧明大师是母亲故友,宋宜秋借宝地一用,见了舅舅派来的大夫一面,银竹带来的一小撮药渣中被翻出一味药。
不出宋宜秋所料,正是使人日渐虚弱,气血枯竭而亡的致命药。
为了避人耳目,她选在了后院一间小禅房里见人,苏嬷嬷和银竹吓得六神无主,宋宜秋勉力支撑,叫大夫替她诊脉,又重开药方。
大夫是个胆大的,当场质问这是哪个庸医开的药方,如此歹毒。
直到宋宜秋奉上重金,大夫才察觉出异样,神色讪讪。宋宜秋将他客客气气送走,临别前嘱咐道:“今日一见,万不可再对旁人道。”
大夫是赵明夷的身边人,军中的惯手,闻言面色凝重:“大小姐,此事非同小可。”
他沉思一瞬,直接道:“不如您同我回云州,此事交由将军处理。”
宋宜秋面色沉静地摇头,她年纪小,大夫却奇异般地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可靠又稳重的上位者气息。
明明她是那样孱弱,仿佛经不起任何风雨。
临别前最后一眼,她立在门前,素净的衣裙上落满日光,整个人在光晕里近乎透明,禅房里的小观音像在宋宜秋身后,目光柔和慈悲,大小姐冲他招手告别:“去吧。”
大夫一走,苏嬷嬷和银竹便拥上来,宋宜秋捻起桌上的药渣,苏嬷嬷在身后想法子:“小姐,咱们去求求……”
宋宜秋抬手打断她,目光落在观音像上,忽然问道:“嬷嬷以为是谁要害我?”
苏嬷嬷想到这几日府里遭贼的事,“那小丫鬟,是夫人买进府的,她……”
余下的话被她咽回去。
野心勃勃的继母,病弱无力的继女,看起来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宋宜秋自嘲一笑,眉眼浮现出几分阴翳,“若真是她就好了。”
或许宫里那位也正是看中这一点,哪怕事态败露,后宅里也有现成的人可供嫁祸。
宋宜秋面对观音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曾经我以为自己活着的意义便是嫁入沈家,他们都想要我活。”
像囚鸟一样活在所有人造就的笼子里,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灌下去,就为了一桩经年婚约。
宋宜秋曾经痛恨这样身不由己的自己,所以她宁可去死。
回京后大病小病不断,她原以为是命该如此,可如今回想,明明那时候在小云庄,她已经好了很多,还能跟着夫子们习武。
她想起官家那日的许诺。
郡主之礼。
何等的荣耀,可宋宜秋博览群书,本朝只有几位重臣早逝的爱女死后被追封为郡主。
是了,这是为死人准备的恩赐。
官家不愿忤逆先帝,又不愿与宋沈两位重臣失和,更不能对不住为他戎马半生,救驾有功的赵明缨。
但他也不愿看到沈宋两家结为姻亲。
还好宋宜秋是个病秧子,有什么比病逝而无法完成婚约更好的结果呢。
无需伤了君臣和气,还能借着追封彰显对赵明缨的看重。只需要死一个病歪歪的宋宜秋,一切都迎刃而解。
宋宜秋睁开眼,莲花座上的观音不怒自慈,玉清观的钟声杳杳,自出生起,十多年历经生死从未想过要跪求神佛的宋宜秋,在此虔诚发愿:
“观音娘娘在上,信女宋宜秋,诚心叩拜,跪请观音大士见证。”
“此生必自执命途,脱此樊笼,一览天地辽阔。”
“伏惟慈尊鉴此寸心,纵前路多艰,亦矢志不渝,谨奉清香,稽首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