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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书网 > 亡妻她在地府上岸了 > 第34章 庭前爱(三)

第34章 庭前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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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又话音一沉:“她脉怎么这么乱?”

画屏没接话,伸手拨开沈从欢,给宋宜秋盖上绒毯,动作娴熟地给她喂了从府里带来的汤药。

宋宜秋人晕着,药近乎是强行灌进去的,乌黑的汤药灌了一半洒了一半,落在她苍白细长的颈间,画屏却像是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地灌药,擦拭,最后给宋宜秋掖好绒毯以免受凉。

沈从欢眉头紧锁地看着宋宜秋,此刻才发觉她消瘦得有些异样,裹在绒毯里蜷缩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马车疾驰,回到宋家门口时已近黄昏。

看门的小厮远远望见便拔腿进去报信,不多时便一群人乌泱泱往大门口来。

季知节一靠近马车就被银竹拦下,只能沉声朝车里叫人:“灵真。”

车帘被一只手揭开,季知节紧盯着,谁料下一瞬轻晃的车帘里竟钻出来个沈从欢。

季知节顿时面色铁青,“你怎么在这儿?”

沈从欢叮呤咣啷地跳下马车,随后抬起手,刚醒不久的宋宜秋被画屏扶着,头重脚轻地从车里出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宜秋自然地将手搭在沈从欢的小臂上,在他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又过了两日,宋明章才全须全尾从宫中回来,见家中老小如临大敌的模样还觉得诧异。

他这些日子在宫里替陛下查案,早先就已派了人回家带话,只是不知怎地出了差错,传出的消息反而变成他不日便要被削官去职下大狱。

荣宜宁听了事情始末,当场便嚎哭出声,她要吓坏了。

从妻子口中得知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后,宋明章特地去看了宋宜秋。

宋宜秋半靠在病榻上,没理会宋明章半真半假的关切之语,开口同他讨要了赵明缨的那些嫁妆产业的打理权。

那本来也是要和宋宜秋一起嫁出去的东西,这是宋明章早就和赵明缨约定好的事,他很痛快地答应了,还颇为欣慰:

“你既然想开了,愿意安心待嫁,早日学着打理家事也好,有什么不懂的去问问你母……”

宋宜秋抬眼看他。

宋明章顿了顿,改了口:“……宁儿她娘。”

自那以后,宋宜秋和沈从欢便常常相约外出,各色宴会也是出双入对。

只有跟在宋宜秋身边的银竹和苏嬷嬷知道,每回同沈从欢出门,宋宜秋都只干一件事。

补觉。

“宋家的床不好睡吗?”沈从欢倚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个桃子,啃了一口,又问苏嬷嬷:“她这么睡下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苏嬷嬷面无表情地摇头。

在家中每晚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便着了人家的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夜里行事方便,有些准备白日里不宜示于人前。

今日倒是稀奇,沈从欢桃子没吃完,宋宜秋便从里间出来了,他将吃剩的桃子一扔,起身道:“睡够了?”

宋宜秋点头,“和阿婆约好今日要去陪她吃茶,不好去迟了。”

“还是你讨祖母欢心,我都要被她念叨死了。”沈从欢撇撇嘴,“行了,今日的戏陪你演完了,我先走了,回见。”

说完一溜烟便走了,路过桌案还顺手又拿了个桃子。

阿婆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说是吃茶,实则宋宜秋到时她正挽着袖子在给地里的菜秧除草。

清幽雅致的沈宅后院被老太太辟出一块菜园子,她在蜀地住惯了,闲不住,年轻时还好,整日里有事可忙,如今年纪大了儿孙们也有出息,闲着闲着便想找点事来做。

宋宜秋照旧托腮坐在一旁等她,她不像沈从欢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阿婆锄完一片地回过头,险些笑出声。

宋宜秋在温温的日光下眯起了眼,银竹本来坐在一旁支着手臂给她当枕头,时间久了自己也昏昏欲睡,主仆两人的头凑在一起互为倚靠,旁边的苏嬷嬷还给她们披了块毯子。

阿婆起了玩心,拈着枯草扰人清梦,宋宜秋无奈道:“阿婆,你又淘气……”

“就知道你没睡着,快起来瞧瞧我种的新玩意儿。”

阿婆拉着宋宜秋去了后面的一小块菜地,那儿被矮篱笆围起来,里面长了些绿绿的东西。

“这是蜀葵。”阿婆拎起一旁的小壶浇了浇水,笑眯眯地回过头冲宋宜秋道:“来年六月便能开花了,都是极稀罕的花种,这一丛是墨葵,那一丛是茄蓝色,你肯定喜欢。”

来年六月两家婚事都筹备得差不离了,宋宜秋还以为她会说这些花是给你和从欢做新婚贺礼之类的话。

阿婆在日光下睨她一眼,“真真,你有心事吗?”

“我……”宋宜秋嗫嚅着,被她戳中心思,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她就要离开这儿了。

旁人也就罢了,但这是从她尚在襁褓之中便对她悉心呵护的阿婆,若不是前路艰险,宋宜秋恨不得带着她一起走。

阿婆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了然笑笑,没再多问,只说:“等过了冬至,阿婆给你个不一样的生辰礼。”

从阿婆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形容还是比较少见的,宋宜秋有意哄她开心,自此以后便时常卖乖追问到底是什么不一样的生辰礼,阿婆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宜秋的生辰在冬至后一日,每逢冬至宫里都有大宴,她与沈从欢的婚期落在了明年秋日,官家特意嘱咐要她跟着父亲一道进宫,朱嬷嬷提前透了口风,说是有赏赐要下来。

这话落在宋宜秋耳中,分明来者不善。

冬至那日,帝京城大雪,宫宴过半,沈从欢忽然给宋宜秋递眼色,两人避开人群,去了殿外的梅林透气,宋宜正要开口问,沈从欢便先声夺人:

“你托我找的人找到了。”

银竹在身后为宋宜秋打着伞,雪簌簌打在伞面上,红梅满枝,暗香浮动,银竹看见自家小姐有一瞬的凝滞,而后才轻声问:“他在哪儿?”

“北境。”沈从欢也有些意外,“我有一位江湖上的故人传信来,说曾经在北境一个叫回南镇的地方见过他。”

似乎是知道宋宜秋还惦记什么,沈从欢笑了笑,补充道:“故人途径回南镇,还同云娘子讨了碗水喝,他爹还当了个小官,你那小竹马一家三口俱在,这回放心了?”

宋宜秋有些失神。

不想就这样巧,她年后要去的地方也是北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唤:“从欢哥哥,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

这声音一出,宋宜秋和沈从欢两人面色齐齐一变,沈从欢深吸一口气,端起温和笑容回头:“见过公主殿下。”

宋宜秋跟在他身后见礼。

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小公主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沈从欢,“怎么跑出来了?父皇方才还问起你呢。”

沈从欢很会顺杆爬,还不忘拉上宋宜秋,当即道:“殿中有些闷,我和灵真出来透透气,既是官家有召,那便这就回去。”

“不急,我那儿有爽口的清茶,刚好解解乏闷,从欢哥哥不如移步一叙?”小公主笑吟吟的,眼里只看得见沈从欢,从头到尾没搭理过他身边的未婚妻。

这话沈从欢听得头大,连忙道:“灵真身子不好,不能在外多停留,我先送她回去。”

宋宜秋很配合地没吭声,和这些日子来一样,按照约定扮演沈从欢温婉端庄的未婚妻——只为了打消公主殿下的青眼。

春闱在即,本朝驸马无实权,沈从欢志在朝堂,无福消受小公主的爱慕。

虽然碍于婚约小公主无法将自己对沈从欢的心意公之于众,但私底下却早已对沈从欢坦白过很多遍,屡次被拒但契而不舍。

出了梅林,回殿内的路上,沈从欢正要松口气,却冷不丁又被人叫住:“沈公子留步。”

身后急匆匆跑来个小太监,“二殿下有请。”

二殿下邀约,沈从欢不好推脱,只好折返回去。

宋宜秋提步往前,没走多久,便在湖边再次碰见了小公主。

避无可避,宋宜秋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却发现小公主竟是崴了脚,疼得厉害,正在等轿辇过来,见宋宜秋近前来,小公主勉强笑笑,“劳烦宋小姐陪我等一等,这儿黑灯瞎火的,我心里有些害怕。”

宋宜秋同公主站在桥边,替她打着伞,银竹和公主身边的侍女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隔着湖面隐约能瞧见公主的车架过来,一直无声无息的小公主忽然问:“宋小姐喜欢从欢哥哥吗?”

宋宜秋与她对上视线,沉默着没回答。

小公主轻笑一声,并不在意她,自顾自又道:“你真是好福气。”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小公主脸上倏地浮现出一抹狠厉,紧接着整个人便脱力般向后倒去,此处临湖,她这一跌必是落水无疑。

但宋宜秋比她更快,一手横抱在她腰间,将人拉回来。

小公主的算计很拙劣,但铁了心今日要在这儿冤了宋宜秋,坠湖不成反手便从怀里掏出把短刀,直往自己脸上划。

宋宜秋钳住她的手,刀刃抵在宋宜秋的掌心边缘,割破了她的手,一旁的银竹要过来,被小公主的人死死拦住。

远处的人越来越近,小公主盯着宋宜秋,唇边勾起一抹笑,“你今日逃不掉的。”说着便拧动手心想要回转刀刃。

“父皇不会让你们成婚的。”小公主吃痛松开手,短刀落在地上,弹跳着落入湖中。

小公主重重一推宋宜秋,想要从她怀里挣扎出来,她拼死纠缠,宋宜秋眼皮一跳,心中预感很不好,动作间小公主拔了她头上的簪子,自己却没站稳,宋宜秋伸手猛地一拽,两人调转身位,宋宜秋在外,公主在内。

湖边的寒风猎猎,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狂奔而来,大声呼喊:“公主不好了!沈家老夫人出事了……”

宋宜秋倏地松开手望去,面色大变。

小公主瞅准时机,朝宋宜秋一推,反被回神的宋宜秋拽住手,阴差阳错间,两人跌出桥边,一同坠向湖中。

小公主错愕地紧紧捆抱住宋宜秋,“你疯了!”

但紧接着在急速的下落中,她忽然又收敛了神色,想到什么,复杂地看向宋宜秋,“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攥着的簪子骤然落下,直冲着宋宜秋心口去。

宋宜秋反应极快地别开身,簪尖没入她肩头,扑通一声水花四起,寒冰刺骨将宋宜秋重重包围,极致的冷吞噬了肩头的疼痛,湖水淹没她的口鼻,意识被全然席卷。

银竹毫不犹豫跳入水中,直冲着宋宜秋而去。

冬至的雪在夜半骤然平息。

沈家老夫人误饮了宋宜秋桌案上的果饮子,当场毒发身亡,小公主在殿外遇刺,幸而宋家大小姐宋宜秋英勇救驾,两人同坠湖中。

官家震怒,下旨彻查宫宴上的下毒和行刺之人,宫里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因着沈家老夫人过世,沈从欢需守孝一年,沈宋两家的婚期也暂且搁置。

宋宜秋命悬一线,昏迷了整整两个月,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已经下葬的阿婆。

沈家祖坟的一处向阳高地上,宋宜秋在阿婆坟前长跪不起。

别时隆冬大雪,再见已是初春。

再过几个月,蜀葵的花期就要到了,宋宜秋耷拉着肩头,眼泪直往地上砸,这是她在阿婆面前哭的最厉害的一回。

但是不会再有人凑过来,一边笑她花脸猫一边给擦眼泪,也不会再有人在意她的心事,还要送她礼物哄她开心。

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老太太,她的阿婆不会再回来。

银竹无措地守在宋宜秋身后,看她家小姐静悄悄地哭了一阵,最后终于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擦眼泪。

春风和煦,风过林梢传来沙沙声,宋宜秋抬起头看着碑文,红着眼说了句:“阿婆,我的生辰礼呢?”

银竹骤然背过身,捂住嘴哭了出来。

又过了很久,宋宜秋踉跄着从阿婆坟前站起,转过身迎面对上刺目的日光,阿婆坟前的纸钱香火纷飞,被风吹着四处飘散,银竹上前去扶,宋宜秋在炫目的日光中问她:“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那杯毒酒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银竹艰难出声:“小姐……”

宋宜秋抬手按在自己尚未痊愈的肩头上,恍惚地喃喃道:“我早就该死了……”

随后在光晕中陡然坠地。

当晚宋家急请了太医入府,一众妙手围着宋宜秋的病榻束手无策。

夜里宋明章在府里急得大发脾气,周敏如派人再去请其他大夫,门外忽然有人通报,说是莲花山庄有人来。

宋明章听赵砚说过,当初在云州的那个大夫便是莲花山庄的。

夫妻俩连滚带爬去了府门迎接,不曾想从马车里下来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见了宋明章,只道:“在下莲花山庄弟子,受师兄梁昭所托,来为故人诊治。”

宋明章死马当活马医,客客气气地将人请进去。

快天亮时宋宜秋有了些意识,银竹能感受到她手指的轻动,但人始终醒不过来,小大夫拧着眉头,吩咐她们多和宋宜秋说说话。

一群人围着宋宜秋嘴都说干了也没用。

生死关头,沈从欢带着一只锦盒闯了进来。

他带来了阿婆给宋宜秋准备的生辰礼。

是一幅舆图,既有路程图又兼具山水图经。

制图的人在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是阿婆的字迹,也是宋宜秋没说出口的心事。

沈从欢将锦盒放在宋宜秋枕边,除了大夫其他人都被他轰出去,他垂着头,唇边还有颓唐的胡茬,头一回执起宋宜秋的手,和她说:“灵真,阿婆什么都知道,她只希望你活得自在。”

说着说着自己也哽咽起来,那是他的祖母,从前他还嫌她絮叨,如今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银竹守在屏风边,听见沈从欢低低的哭声,他说:“宋宜秋,你别犟,你答应过我的,绝不会认命。”

十七号睁开眼时,满目皆白。

丈高的孝幛围起,长明灯忽闪,香炉烟气缭绕不止。

她的目光落在案台上的牌位上——是阿婆的灵堂。

十七号伸出手,轻抚漆黑的棺木。

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小灵真?”

苍老的声音叫宋宜秋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阿婆还穿着那日锄草的衣裳,笑眼慈爱,朝她招招手:“快过来。”

十七号没有丝毫犹豫,朝阿婆奔去,急停在阿婆跟前,无措地喊她:“阿婆。”

阿婆笑眯眯地牵起她,带着她往外走。

灵堂的门槛外一片漆黑,十七号看不清那里有什么,她停下脚步,问阿婆:“阿婆怪我吗?”

阿婆回过身,冲她摇摇头,抬手捏捏她的脸蛋,“阿婆只希望小灵真过得好。”说完又擦了擦十七号脸上的眼泪,轻轻说她:“小花猫。”

十七号握住阿婆的手。

下一刻一柄蝴蝶刀骤然穿透了阿婆的身体!

幽蓝色灵力如燎原之火,将阿婆的身体渐渐灼烧,十七号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咬着牙将蝴蝶刀一转。

阿婆在她眼前燃成灰烬。

一枚铜钱应声而落,压在一只小小的纸人身上。

十七号收刀,拾起地上的铜钱,提步往前走。

寂静的灵堂里忽然又响起一声:“灵真。”

十七号脚步一顿,动作迟缓地回过头。

墙边站着一个人。

白发黑衣,腰间缀着惊竹剑。

十七号握刀的手有些轻抖,一步一步朝陆常青走去。

在他跟前站定,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最后轻轻闭上眼。

蝴蝶刀猛地腾空而起,劈砍向陆常青,十七号周身灵力暴涨,呼啸着朝陆常青而去。

都是假的,十七号不断地在心里重复。

全都是假的。

幽蓝灵力在灵堂里掀起可怖的狂风,摧毁着周遭的一切。

十七号却无知无觉。

然而下一瞬,比灵力催发来得更快的是一个用力到发着抖的怀抱。

陆常青紧紧锢住她,将人完完全全拢进怀里。

魂心相贴,严丝合缝。

生魂独有的魂心律动传入十七号心间。

幽蓝灵力倏地一滞,随后在瞬间平息,全数收回。

“陆常青?”十七号张了张口,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嗓子滞涩得厉害,自己都没听见自己说什么。

但陆常青却立刻在她发顶应道:“是我,没事了。”

他的手掌盖住了她的耳颈,口鼻深深的埋在她散乱的发间,连呼吸都发着颤。

十七号鼻尖骤然一酸,“你———”

她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你有没有受伤。

然而太多的情绪涌上来,几乎将她撕扯得不成人样,但陆常青就在眼前,她的每一寸魂息里都是他的味道,宋宜秋拼命压制,那股酸涩的热意却从心底拔地而起,涌上喉间。

她抵在陆常青心口,终于痛哭出声:“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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