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忙不迭点头,如蒙大赦,将嫁衣小心放好,回过身却见姑娘又在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她这些日子越来越沉默,林淮生捏着小云和她家里人的命,裴若衣求死不得,便时常枯坐着,有时候小云觉得,或许她稍微不留神,姑娘就要飞走了。
她的目光太过担忧,裴若衣回过头,朝她笑笑,“别担心,我不会犯傻的。”
小云鼻头一酸,嗫嚅着说不出话。
婚期定在暮春,老夫人丧期未过不宜声张,林淮生只让人装点一处新院子,坐落在府里最深处,这是一年前就在筹备的,每一处都按照裴若衣的喜好处置,林淮生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于人,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会是他和裴若衣的新家。
“原来喜房是这个意思。”小鬼咂舌道。
搜魂仪上金光乍现,十七号一行人停在这座幽静的院子前。
十七号燃起鬼火,微微照亮前路。
院落宽大,屋子里已经有了不少珍贵的摆件家具,小鬼“哇”了一路,在脑子里和001吐槽:“这么多宝贝,林淮生贪官来的。”
十七号跟着搜魂仪往前,看见了一面镜子。
比寻常的铜镜大得多,几乎半身高,正对着屋子里的大床。
镜中照出她的脸,泛起冷光。
搜魂仪在此止步不前。
十七号用灵力探寻,但这似乎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并没有什么异样。
正在大伙儿围着铜镜尝试各种方法查探时,窗外忽然有动静传来。
三鬼一人一狗迅速散开。
小花往十六号身上一扑,一鬼一狗进了内间暖阁,小鬼被吓一大跳,拽着十七号和陆常青就上了崭新的拔步床。
屋子里还没收拾齐整,床上高高地堆着不少喜被,还有各色珍玩,小鬼一骨碌钻进被子里,十七号和陆常青只能挤进最里侧,借着堆高的喜被做遮掩。
只是空间逼仄,便只好靠得近些。
冷香扑面而来,陆常青的魂息跳了跳,被十七号敏锐察觉,便退开些,但陆常青的手心却不知何时护在她脑后,恰好严丝合缝托住她后颈。
十七号下意识低下头,黑白交缠的发丝映入眼帘,两人的发丝不知何时缠在了一处,中间还有红绸带的尾巴,三色堆叠在此刻,凌乱又紧张。
陆常青的视线落在她耳边,莹润白皙的耳垂,那里有个小小的环痕。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年帝京再见,她那对青色耳坠和那句生疏的世子。
为此他记了很久,后来在北境,她的妆匣里出自他手的耳坠众多,唯独不见青色。
宋宜秋何其聪慧,一边说他小气,一边却又纵着他将那对耳坠挤去角落蒙尘。
只是偶尔也会戴上,在生闷气的时候。
那时军中多战,陆常青每每负伤回来,都能见到那对耳坠,给他换药包扎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晃。或是陆常青又自顾自做了什么却不宣之于口时,那对耳坠就会在她耳边晃个不停,而后陆常青便会吃一顿说教,最后收到她准备的小礼物。
陆常青说她客套,那耳坠便又会跳起来,宋宜秋会露出认真的神色,捧着他的脸和他说这不是客套,这是她的心意。
惊竹的剑穗、驱虫安神的香囊、拉弓的射韘、臂鞲。
他有许多这样的随身之物都出自她手。
起初陆常青很珍惜,大多都收了珍藏,后来被宋宜秋翻出来,他一连半个月都在她耳边看见那对青色耳坠,她很生气,陆常青很不安,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有一日他发现箱笼里收好的臂鞲不知为何破了个大洞,他自己补不好,找了当地最好的绣娘也不成,那段时间宋宜秋也冷着他,陆常青不得要领地哄了半个月依旧无济于事。
但不日他就要离家执行军务,陆常青急得在操练时不留神被划了一下,那是个小小的伤口,本也不用处置,但也许是病急乱投医,陆常青借着这伤还真见到了宋宜秋。
她给他上药,还戴着那对青色耳坠,不愿搭理他。
陆常青琢磨着,福至心灵地喊了声疼,才得了她一句没好气的活该。
至此陆常青才觉得五脏六腑活泛回来。
但等上好药,陆常青要去抱抱宋宜秋,却看着她拿出了他那对破了洞的臂鞲,陆常青无从解释,只能懊丧地闷头不说话。
下一刻便听见宋宜秋平静地承认是她故意剪破的。
陆常青顿时愣住,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因为你笨。”宋宜秋骂他,“一个臂鞲而已,破便破了,宁愿自己急上半月也不来跟我开口。”
陆常青急忙站起,又在她跟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手足无措,“我……”
“我问你。”宋宜秋打断他,“那些物件你是不喜欢吗?”
“没有!”陆常青急声否认。
宋宜秋抽出手,“那为何不用?”
陆常青哑然。
半晌,他将头轻轻靠在她膝头,拢住她的手,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
因为他舍不得,他怕这样的事绝无仅有,怕万一有一日宋宜秋要和他分开。
可这些只是他无法言说的私欲,宋宜秋不应该因为这些而迁就他。
宋宜秋叹了口气,一语点破:“因为你不敢。”
陆常青猛地抬起头。
“你不敢跟我开口,因为你不相信这些物件只要你想要就随时会有,你不相信我也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不相信我的喜欢会和你一样久。”
宋宜秋的话像雨一样落下来,将陆常青兜头浇了个透。
她倾身过来,手臂环抱着自己垫在膝头,和陆常青四目相对,“你不相信我。”
宋宜秋蹙眉,疑惑道:“为什么?”
陆常青微仰着头,凝望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怕你只是可怜我。
他既没有沈从欢的出身,也不如他口齿伶俐会哄人开心,人也没意思得很,陆常青从未想过宋宜秋会爱上这样的自己。
但宋宜秋是世上最心软的人,陆常青亲人死绝,飘零多年,看起来实在可怜,也许会因此分得她的怜悯,短暂地留在她身边。
陆常青有满腹难言的话不敢说给她听,他扭曲不堪的占有欲,他的无趣、他的不安、他的小肚鸡肠,任何一样都有可能让宋宜秋发现他的卑劣。
可宋宜秋问出口,却不执着于逼他回答。
她只是拿出来一对新的臂鞲,塞进他怀里,和他说没关系,眼泪比他先掉下来,又急又快,烫得陆常青的手背抖了抖。
等她倾身抱住他,陆常青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得到了什么,用力拥住宋宜秋,手忙脚乱地去吻她的眼泪。
那根本不是什么臂鞲,那是宋宜秋的心。
多年前陆常青在神佛前不敢祈求的事,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真的发生了。
此后陆常青不再惶恐于开口索要,因为宋宜秋言出必行,那些物件和她的心意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日子久了陆常青才恍然,宋宜秋一直在关照自己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私欲,所以才一直给他准备这些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物件。
他一想到这些,就很想抱抱她。
如今她就在怀里,陆常青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温温的身躯靠过来,轻轻将十七号抱住,陆常青的下巴靠在她发顶,和她靠得这样近,却也很想她。
宋宜秋不喜欢陆常青做了不说,但陆常青一直以来都只擅长做而不擅长说,只擅长喜欢宋宜秋而不擅长被宋宜秋喜欢,所以只能她不厌其烦地多说一些,多做一些。
而如今十七号对这些往事一无所知。
陆常青靠过来,连魂息都在轻颤,他这样小心翼翼地讨要一个拥抱,莫名的,无厘头的。
十七号什么都不知道,但十七号想,这是她愿意做的事。
因为陆常青看起来真的有点伤心。
所以她张开手臂,接纳了陆常青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