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跃下西山断崖时,梁昭想起那年慧明大师为他算命,直言他有此生有一生死劫,若不小心防范定然活不过二十岁。
断崖下云雾重叠,跳崖的梁昭今年恰好二十。
小师弟的信里还在催他回山,说是要给他补过隆重的生辰宴。
他自入山门起,从未下过山。
慧明大师声名在外,出口的预言从未失手过,他师父看他看得比青州牢里的犯人还严,此次若不是护心草,断然不会放他下山。
不断下坠的虚空里,梁昭平静地闭上眼,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数。
但意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并没有被树丛碎石刺穿,也没摔死在崖底,而是落入了一片幽蓝的湖水里。
冰冷的湖水柔软地包裹着他,精通水性的梁昭拖着奄奄一息的躯体上岸,摸索着身上的药,暗道命不该绝。
可当他摸到空空如也的心口,霎时之间,灵台一震,如遭冷水浇头。
半晌,梁昭靠在勉强遮蔽的巨石下,遥望着对岸的群山,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受了重伤,那株本可用来吊命的护心草,却被他亲手用来救了云州的小姑娘。
此处靠山临水,山上皆是悬崖绝路,而以他的伤势,下水必死无疑。
梁昭自己就是大夫,明白自己怕是很难捱过去。
他是青莲山庄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被一句预言困在山上十几年,关于生死劫,梁昭想过很多,他幻想过它的到来,幻想过那会是怎样的翻天覆地、荡气回肠。
但没想过会是这样。
暮色消散在崖底,月亮升上来,梁昭往外挪了挪,如水的月光就照在了他身上,叫他想起那只细瘦莹白的手腕,想起屏风后那抹倩影。
他只是看了一眼,留了点恻隐之心。
梁昭伸出手,掬了捧月光,将怀里一支早已七零八落的红梅取出来,“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求救的烟火早已放出,梁昭看着漆黑的天幕,强撑着给自己生了堆火。
青莲山庄将整个西山翻了个遍,终于,有人在后半夜找到了梁昭。
他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便是大罗神仙来也难救。
小师弟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梁昭拿着那支红梅嘱咐他:“若是三年后有人求上门来,你替我去一趟……”
他半睁着眼,看见了半空中一只静谧的幽蓝蝴蝶,说:“故人相求,不好失约。”
小师弟哭着点头,梁昭给他擦擦眼泪鼻涕,道:“命运无常罢了,莫哭。”
红梅从他手中滚落,蝴蝶扇动着翅膀飞进来,停在了梅花枝上。
梁昭的最后一眼,看见了西山上开得正好的海棠。
真可惜,他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十六号不常想起自己死前的事,他握着斩魂刀,银白灵力从魂体中冲出,但却无法凝聚心神,方才趁虚而入的鬼气混在他魂体里横冲直撞,连腰间的招魂铃都意识到主人遇险,叮铃铃响起来。
在招魂铃的辖制下,十六号总算握紧斩魂刀,银白刀刃直劈而下,扰人心神的亡灵顷刻间化作灰烟,他提步朝前,却只能在黑雾里打转,寻不到出路。
每走错一次方位都要重新经历一遍濒死的回忆,鬼魅化作青莲山庄的师友,化作城隍庙的同僚,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十七号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十六号逐渐有些难以支撑,一旁的鬼气虎视眈眈,就等着他灵力耗尽好吞吃殆尽。
十六号停在交错的路口,便如当年的西山断崖边。
鬼气汹涌,幻境迷迭,他进退皆是错。
十六号提刀静立良久,忽而弃了斩魂刀,咣当一声,宽刀坠地。
他引气入魂,在重重鬼气包裹中,一颗银白的魂心显现。
若在此停留太久,也会被鬼气侵染,不如殊死一搏。
十六号催动全身灵力,随后就要松开手,用魂心作牵引寻找生路。
成则皆大欢喜,若不成,则魂心离体,魂识寂灭,他与此间的残魂便没什么区别了。
阴风习习,十六号闭上眼手心缓缓合拢。
混沌中倏尔传来一缕琴音。
淡而幽,如月下寒泉,在一片沉寂中缓缓而来。
十六号猝然顿住。
魂心重新回归原位,他提着斩魂刀,循着琴音的来处疾步往前。
银白灵力的余波回荡在漆黑的鬼气中,流离的琴音如影随形,渺茫的黑雾中重归平静。
十六号踏出黑雾,豁然开朗。
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人端坐抚琴。
十六号一步一步朝她走去,魂息在行走间越发急促。
犹如穿花拂叶,短暂的一生随琴音流逝。
拜师、算命、下山、赴死。
戛然而止,他急停在抚琴人面前。
一曲终,十七号按住琴弦,起身出了亭子。
十六号的目光从七弦琴上掠过,落在十七号脸上,面色隐隐激动,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是你。”
“是我。”
四目相对,有一瞬沉默,十七号朝他屈膝福身,郑重致谢:“昔日救命之恩,在此谢过。若是日后有……”
“你叫什么?”十六号忽然道。
十七号顿了顿,说:“宋宜秋。”
“可那时你家姓赵。”
十七号点头,“云州赵氏是我外祖家。”
十六号恍然,又想到她年纪轻轻,蹙起眉头问:“你的病没好么?我师弟他……”
“我是意外身亡,并非病逝。”十七号笑了笑,“青莲山庄的医术很好,叫我多活了许多年。”
十六号应了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心绪起伏难以抑制。
昔日的怜惜与如今的心动杂糅在一处,他从未想过这会是同一个人。
老天薄幸,却又待他不薄。
“你呢?”十七号有些不解,“你看着很年轻,怎么会……”
十七号此刻的目光像在看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这是此前十六号从未有过的温柔待遇,十六号心下自嘲,面上却不显。
她还在等他的回答,十六号想起西山崖底的月光,和那片幽蓝色的湖水,只说:“流年不利,我们江湖中人仇家多,死在我这个年纪说不定还算喜丧呢。”
十七号哑然。
亭中有风阵阵,临湖的一侧柳枝飞舞,风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十六号抬眼,看见了在她身后不远处无声无息的陆常青。
他心下一动,靠近十七号半步,忽然喊了她的名字:“宋宜秋。”
梁昭含笑低头,看着这张如今终于没再隔着屏风的脸,缓声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十七号蹙眉抬眼,有些疑惑。
梁昭看着她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十七号睁圆了眼,旋即拧起眉头。
陆常青在她身后,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等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