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重燃,喜堂里焕然一新,恢复如旧。
新娘跪在地上,新郎与她共执红绸。
“一拜天地——”
裴若衣不受控制地往下叩拜,红盖头的流苏轻轻晃,林淮生脸上浮现出笑意,两人调转方向。
“二拜高堂——”
座上两块牌位静立,林淮生与裴若衣叩首。
“夫妻对拜——”
裴若衣用尽全力抵抗,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林淮生,头颅宛如有千斤重,逼迫她往下叩拜。
林淮安就在阶下,他只能看着。
看着火红的喜烛,看着心爱之人重蹈覆辙。
“不……”裴若衣嘶哑出声。
林淮生置若罔闻,维持着微笑继续行礼。
寂静中,裴若衣的脊骨骤然断裂,她完全无法抵抗,浑身剧痛脱力,就要低头叩拜。
仿佛碎裂的骨头刺入血肉中,发出一声闷响。
裴若衣昏昏沉沉,以为已成定局,抬手扯下红盖头,却惊觉自己竟然行动自如。
清脆的一声。
蝴蝶双刀破体而出,斩断了束缚着陆常青和梁昭的鬼手,耀眼的灵光乍现,喜堂骤然倒塌。
强烈的幽蓝火焰爆体而出,直冲云霄。继而一杆长枪破云而出,引雷直下,破入林淮生的魂体。
轰隆隆!巨响在阵中荡开——
裴若衣的脸上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糊住,腥臭刺鼻,淅淅沥沥的往下掉。
雷震八方,耳中轰鸣不止。
她呆愣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
这是林淮生的尸块。
她睁开眼,和她对拜的新郎耷拉着脑袋,只剩下一截身子,恶鬼相被粉碎得不成样子。
幽蓝色的火焰燃烧着,裴若衣顺着脚边的枪尖仰头望去,风起云涌的天幕下,十七号持枪静立,跳动着的鬼火映照出一双湖水一样的眼睛。
她刚刚诛杀了恶鬼,一身冷肃,可裴若衣看着,却分明眉目慈悲,叫她情不自禁俯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菩萨慈悲。
裴若衣浑身脱力,深深叩首,“多谢,多谢大人救我于水火。”
被幽蓝鬼火缠绕着的枪尖从她眼前收回,十七号侧身,并未受此大礼,漆黑的阴差袍角转过,一步一步下阶。
随后林淮生的尸首和残魂被收拢干净。
这是十七号亲手诛灭的第一个亡魂。
冥府严令,阴差不可私自诛魂,所有亡灵须经阴司勘审,方可定罪。
但也有特例。
若遇恶鬼逞凶,肆意作恶,阴差受胁重伤时,可请诛魂令,令下,就地诛之。
诛魂所用法器与寻常不同,冥府每位阴差都有这么一件杀器,平日里只是普通拘魂法器,而若诛魂令下,则杀器生效。
诛魂杀器并非人人都能操控,稍有不慎极易走火入魔,轻则重伤,重则灰飞烟灭,因而阴差之中,请诛魂令者少之又少。
此枪名为苍云。
是十七号的杀器,可引天雷,诛灭神魂。
据说曾是名将兵刃,锋锐无双,是如今冥府的十大杀器之一。
十七号也是第一次用。
枪太重,以她如今的修为还无法完全驾驭。
裴若衣跟在她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林淮安,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陆常青面色惨白,目光黑压压地落在十七号身上,金色灵力轻柔地落在十七号身上,化去了她身上恶鬼的残魂和血肉。
十七号隔着灵力看着他,陆常青眼神专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回避着她的目光。无需灵力十七号也能感知到他魂体的虚弱。
不知他又自顾自做了什么,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十七号眉宇间掠过一丝焦躁,冷脸盯着陆常青。
金色灵力停在她指尖,轻轻地勾了勾她的手,陆常青不敢看她,哄人的动作却很明显。
十七号深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收起苍云,抬头望了望天。
诛魂令下,必然惊动冥府。
有些事,得在冥府来人之前解决。
蝴蝶刀拦在想要离开的林淮安和裴若衣身前,两人倏地停住脚步。
十七号骤然开口“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两位解惑。”
裴若衣转过身,“大人请讲。”
十七号看着始终不曾回头的林淮安,指了指他,问裴若衣:“他是谁?”
随着林淮生的寂灭,喜堂开始坍缩,只留下一枚太平钱,随后便陷入无边无际的虚空。
裴若衣眼睫颤了颤,低声答话:“他……他是林淮安啊,大人……”
“我是说,他除了是林淮安,还是谁?”
此话一出,林淮安缓缓回头。
梁昭在一旁,看着林淮安,冷笑接话,“大少爷,您这身体里,我怎么瞧着有两个人呢?”
“哪一位才是林淮安呢?”
裴若衣脸色一白。
林淮安将她牵住,环顾四周,忽然笑道:“如今锁魂阵已解,诸位还是尽快离去吧。”
话音落下,虚空之中出现一道门。
十七号收回蝴蝶刀,“锁魂阵真的解开了吗?”
林淮安面不改色,“布阵者已死,自然便解开了。”
正说着,忽然有人推开门。
十七号回过头,小鬼和小花露出两个脑袋,朝他们招手,“你们怎么还不来?快走吧。”
裴若衣见状,也催促道:“是啊,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一边说一边拉着林淮安往前走,率先进入了门内,和小鬼小花一起等他们。
十七号往前走,梁昭皱着眉头四下看,刚到门前,身后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梁昭瞬间没入门内,错愕地回头看着陆常青。
陆常青伸着手,搭在十七号肩上。
双目无神,空洞得像锁魂阵里的游魂。
十七号回过身,攥着陆常青的手,随后想到什么,陡然扭回头看向林淮安。
是他。
锁魂阵内的幻境里,林淮安曾在陆常青体内留下一枚魂识。
如今一门之隔,十七号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的怨毒,从一开始,他就是冲着陆常青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
陆常青的手僵硬地按在十七号身上,行动完全无法自控,十七号被他卡在门前,门内的梁昭不知所踪,小鬼和小花也还在阵内。
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推进去。
十七号抓紧陆常青的肩头,灵力从掌心涌出,骤然将陆常青掀翻在地。
陆常青四肢僵硬,力气却大得很,十七号按住他,两人扭打在一起,虚空里全是雾气,十七号冷不丁往后一倒,眼看就要撞到头。
木头一样的陆常青却径直伸手垫在她脑后。
十七号一愣,以为他回神了,陆常青却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还是要把她往门里丢。
“……”
陆常青抱得很稳,十七号往地上跳险些被他将衣裳扯下来,她是真的有些恼了,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完全没有意识的陆常青愣住。
随后僵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空空的双眼茫然地来看十七号。
十七号瞪他,他放下手,往前走两步,还是继续来抓十七号。
门里已经没了任何人的踪迹,也不知道林淮安对陆常青做了什么,他非要将十七号丢进门去。
十七号狠不下心下手,陆常青非拉着她不放,她又不能真进门去。
两人拉拉扯扯不知走到了哪里,咕咚一声,掉进了一片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