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带血的手抚上她的脸，顺着脸侧往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旋即一个冰冷的吻印在她眉心，一触即分。

隔着手心，他低眸注视良久，能感觉到手下的眼睫剧烈颤动着，最后有濡湿的水沾湿了手沿。

他轻叹一声，松开手将人圈抱住，任由魂体一寸一寸湮灭。

怀中人发出一声啜泣，随后一双手紧紧回抱住他，颤抖道：“陆常青，陆常青。”

还是如此敏锐，也这么心软。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半张脸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中，目光不舍又温柔，临了只说：“没关系。”

最后一眼，他回过头看了看远处的自己。

人之善恶一体两面，他不过是陆常青心中的一丝妄念，被阵法催生才得以见天日。

强迫、占有、掠夺是他的本相，也是陆常青的恶心。

陆常青察觉到了，所以宁愿折损自己也要将他诛灭。

然而他即是他，又怎么能杀得掉呢？

这么善良的、心软的灵真，他又怎么能舍得真的离她而去呢？

十七号怀中一空，眼中只有逐渐消散的细碎金沙，直到那点点微芒也随风而去，此间天地只余下她和重伤跪地的陆常青。

她疾步奔去，将人扶住，陆常青的胸口被剑刃捅穿，豁口还在往外不断地流血。

十七号一手将陆常青撑靠在肩头，一手托住他的脸，摇了摇，“陆常青，你听我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你知道破阵之法吗？”

陆常青气息微弱地侧过脸，眼中金芒未散，四目相对时，十七号心中涌起一阵诡异之感。

他此刻的神情与方才的……未免太过相似。

但好在，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还指了指远处的惊竹剑。

十七号拾了剑，陆常青一抬手，他与十七号之间始终相连的金色灵力显现，一挥手，十七号便不受控制地挥剑，陆常青的佩剑到了她手中剑鸣依旧，腾凌若风，倏忽如霞。

她回过头，陆常青已经起身站起，面容苍白，看起来连剑都拎不动了。

这是要她持剑破阵的意思。

十七号握着剑，此地诡谲多变，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来可以吗？”

陆常青指尖灵力流淌，闻言微有错愕，而后轻轻摇头，正色道：“破阵之法本就系于你手。”

话音落下，惊竹剑在十七号手中忽闪，颤出点点寒星。

剑光照彻，周遭突然间天摇地动，看不清的幻影拔地而起，片片碎镜出现在十七号眼前。

镜中人破碎不堪，有哭有笑。

剑锋直抵在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上。

惊竹剑的低吟回荡在整片天地中，十七号和宋宜秋隔着镜面对望。

陆常青静等了片刻，随后指尖挥动。

惊竹剑临空划出一道剑弧，却不似方才凌厉。

剑尖如一线清流，淙淙宛如拂花。

那是宋宜秋到北境后的第一场雪，熬过病重的几个月，江北远道而来的神医为她聘了一位夫子，每日教导她做些新奇的强体之术。

偶尔精神好，宋宜秋也会在院子里用用蝴蝶刀。

初雪那日夫子有事出城去了，苏嬷嬷和银烛在院子里为她陪练。

三人在雪地里打得火热，陆常青来时被苏嬷嬷的剑撩了一脸的碎雪。

眼前白茫茫闪过，少顷，腰间便有一道清脆的声响。

宋宜秋被苏嬷嬷和银烛追着，弃了短兵，顺手拔了陆常青的无名剑。

只是已许久不用剑，反倒不如蝴蝶刀灵巧。

苏嬷嬷和银烛被她茫然的剑招逗笑，宋宜秋收剑抵住苏嬷嬷的攻势，却不料身后有人扶住她的肩头，手握上来与她一同执剑。

一剑回锋，无名剑到了主人的手里如鱼得水。

陆常青身上的大氅还未脱下，宋宜秋被罩进他怀里，干燥温热的气息暖烘烘地裹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无名剑温柔又强势，与她浑然一体，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回击。

剑刃穿过茫茫白雪，陆常青始终紧握着宋宜秋的手，两人的衣摆在雪地里回旋翻飞，宋宜秋湖蓝的裙角在厚重的大氅下时隐时现，苏嬷嬷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在又一次抵住无名剑的剑刃时故作恼怒地嚷嚷，“寡不敌众，不打了不打了。”

银烛顿时笑出声。

无名剑垂落，陆常青却并未松手，宋宜秋挪开目光，不期然望见了无名剑光秃秃的剑柄。

夫子的剑上有根雪白的剑穗，每回见他腰间配剑，剑穗一步一晃，日光下落下的碎影都是极好看的。

正出神想着，陆常青见她盯着剑看，以为她还未尽兴，便又与她执手挥剑，无名剑铮然清鸣，剑势压倒满院风雪，随后又轻柔和缓，绵绵切切如水中惊鸿。

如此闹了一通，两人鬓发皆白，收剑时陆常青率先接过银烛递来的手炉，转头便塞进宋宜秋怀里，滚烫的热意满怀，宋宜秋的心如同枝头被扫落的雪，哗啦啦的，掷地有声。

眼前的镜面徐徐下落，十七号松开惊竹剑，剑柄脱手，蓦地落入另一只手中。

她回过头，陆常青眉眼低垂，手抚过她鬓边，

也曾乌发覆雪，两心同，好似共白头。

十七号仰着头，脸上还留着他方才的血，但念出他的表字时却和当年并无二致。

好似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出了门，去当铺看账，去街市里瞧花，又或是出城去接货，待到午后便归，松了发髻，着了便服，倚在窗边看话本。

只要一进门，便能瞧见她从书卷里抬首，朝他招手。

“修昀？”

宋宜秋“嗯”了一声：“昀者，日光也。”

她注视着他，忘了还提着笔，墨汁滴落在纸面上，笑得眉眼弯弯，和他说往事不可追，“愿来日如昀，心有澄明，岁华安稳。”

一字未提回南镇，下笔却极尽温柔，朝他仰起头时，有日光入户，风拂过她的眉眼，带来北境化雪的苍山上第一抹春意。

她说，是持守光明的意思。

从此陆常青低眉敛首，当真化去了满身戾气，做了她端方正直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