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焉此话跨度颇大,萧烬珩拧眉,“你可是吃错药了?”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徐有贞是个难对付的人物,而她既决定要复仇到底,必要做到视死如归的准备。
她不要以恨杀了他,如此一来便宜了他。而要在杀他之前毁了他一切,让他历经所有苦难,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倘若某一天她被徐有贞盯上了,不在了,留池隐在世间无人关照,她必然放心不下,何不以此为他铺好路,让他往后余生有个依靠的地方。
“我决定要让徐有贞度日如炼狱,苟活煎熬,生不如死。”
萧烬珩走近床榻,俯下身,于她身侧道:“那你可知想要接近他,还需铲两位棘手人物,你想的未免太简单。”
“谁?”
“其一都察院左御史严慎思,其二大理寺卿裴文渊。”
“带我见他们。”
“不急。”
“不急?”
“你想带着伤去送死?”
闻言,暮焉收敛了戾气,目光垂落在受伤的手掌上。
“那你呢。”
萧烬珩身上的小伤从未放在眼中,正立直身子收回手时,蓦然覆上一阵暖流。
她拉住他的手掌,忽而脸颊发热。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只是方才他关窗时,那道溢着血珠的伤口赫然入眼,皮肉翻开,不知会有多疼。
她盯着他半刻,却见他竟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说话。
若是于之前,她定然觉得萧烬珩能受更重的伤才是大喜事,可历经这么多,她内心深处却一直在怜惜这位无情的太子爷。
等她反应过来,左手已深入床边药箱,拿出麻布和药膏。
萧烬珩正寻思她何意时,见她在他受伤的右手上轻轻抹上药膏。
“你也受伤了。”她说着边擦边吹吹气,“你背上的伤未痊愈,就又添了一道伤口,不是我怜惜你,而是我怕你死了,这天下就大乱了。”
昏暗烛光下,暮焉皮肤莹白如玉,细腻通透,若不是因伤煞白了嘴唇,必然完美无瑕。
随后她扯起麻布,熟练地一口咬住一侧,以左手拉住,缠住他手上的伤口。
他望得入了神。
“这人,先要爱惜自己,再爱他人。若是连自己都不疼惜,可就没人疼你了,这是我娘亲曾挂在嘴边的话。”
萧烬珩怔住。
暮焉又道:“若是你娘亲知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怕是焦急万分。”
娘亲。
他的娘亲离世十年,在没有爱意滋养的东宫之中,萧烬珩早已忘却被爱,被珍惜是什么感觉。
十年来,只有看不透的黑暗如恶鬼般缠绕身侧,将他内心深处所剩无几的光明一一腐蚀。
还有谁会在意过,他是否受了伤。
自从母后去世,他如被剥了灵魂的躯壳,无爱的滋润,注定是一颗枯草。
余生,只有报仇雪恨,为镜朝取得一线生机的誓言,一点小伤又有何值得重视,与此相比不过微不足道。
思及此,手背凹凸不平的青筋一半已被缠入麻布之中,最后一扯,一个潦草的结落在掌心处。
不知何时,萧烬珩眸光定格,一瞬失神凝望。待她抬眸时,对上他不禁浮现柔和的目光,倏然一怔。
“弄疼你了?”
暮焉虽是女儿身,但手劲向来不小,她也拿不准方才手劲可是过大了。
门窗缝隙不时钻入寒风,烛影轻轻晃动,漫染静谧,连同两人之间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目光猝然交汇,暮焉瞳仁漆黑透亮,印着萧烬珩时而失神的眼光。
她的无心问候,无不是在他早已干涸的河道里滴落一颗炽热的水珠,让埋藏在底下的冰河悄然裂开缝隙。
萧烬珩额头乍然一热,目光匆忙撇开,抽手起身,心蓦然突突直跳。
他背对着她,伫立在床边一动不动。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持续不断,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堵在心口,说不上疼痛,却又差点令他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如某种秘密被发觉,有种心虚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