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大考、大型比赛,所有重要的事情都需要些添油加醋的心情来盖章认证,才能表明重视过了头。
“......几点了顾笑。”余莫图问。
“别看了,闭眼。”顾笑围了过来,把余莫图的手机放到另一侧的床头柜。
“要是拿不到国三怎么办——”
“不可能的。”
“我想回家了。”
“睡吧,考完就解放了。”顾笑伸出手臂,像往常那样将胳膊横放在旁边,摆成了人形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余莫图着的肩膀。
又过了几分钟,敲击的频率越来越慢,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传来,余莫图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节奏下,余莫图突然觉得有些困了。
他打个哈欠转身,还抓了抓枕头,迷迷糊糊地调整了躺姿。
梦里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午休时趴在床上四处环视,幼儿园老师就坐在门口垂着眼,头抬一阵低一阵,像小鸡啄米。
“胖子,老师睡着了,我们去玩滑梯吧。”余莫图抓着辅杆,整个身子倒挂,朝下铺探出脑袋来,却见顾笑睡得仰面朝天,被子都挤到了地上。
“不,不去,我还想吃——”顾笑说梦话。
“......死猪。”余莫图翻白眼,重新躺在床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只是为什么,余莫图也说不上来究竟为什么,现在顾笑躺在旁边,以前那些忘了一干二净的记忆,统统都想了起来,好的坏的,片段种种,都和他有关。
梦里的一切走马观花放映,画面读秒般地迭代过了好多年。
越来越清澈,越来越熟悉。
下一秒视线里暗了一片,空洞的黑色塞满了每个角落。
......
人突然不见了。
转眼窄巷的花草万物,房屋砖瓦,统统分崩离析。
三维的世界在暗夜里坍塌成了扁平的积木。
从什么时候起,顾笑离开得无影无踪,连告别都没剩下。
好像是那年夏天,那个七八岁的夏天,余莫图再次串门,却看见顾笑一家搬得干净彻底,租碟店的货物一扫而空,只剩下了两张东倒西歪的棕色摇椅。
玻璃门上刷着「旺铺转让」的红漆,上面留了顾崇飞的电话号码。
“爸,顾胖子呢?”
“顾笑和叔叔阿姨去安徽了。”
“安徽?”
“老爷子撒手人寰了,你顾叔叔得处理厂子。”
“什么是撒手人寰。”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再也不会回来。”
那顾笑,也会撒手人寰吗?
余莫图当时抬头望着余庆国,却不敢问出这一句话来。
他不想听见答复。
心声告诉他,「对,顾胖子不会回来了。」
安徽好远好远。
光是这些年穿梭在余宅和许宅的街道上,余莫图都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去认清每一条巷子。
出省和出国,对余莫图而言好像没什么区别。
去了外地和去了外国在余莫图眼里都是同样的离去。
离去对他而言就是简单的人不见了,简单的少了一户邻居。
都不会回来了。
捍卫的一寸宝地,在大人眼里只是说散了就散了的童心。
对大人来说是钝刀子磨肉,朋友没有就没有了,日子照样过。
对余莫图来说,走街串巷的理由又少了一个,从此以后,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连门也不想出了。
“图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余莫图怔怔地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在模糊的嘈杂里,他僵硬地别过脑袋,望向余庆国和许清玉的时候,嘴唇蠕动片刻,突然放声大哭。
自行车坏了。
辅助轮还没有卸下。
头也好疼。
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
许清玉笑他越来越是个空蛋壳。
长大了,活动圈从那么一个余宅的窄巷扩大到江屿小学,扩大到了初中,扩大到通往四面八方的城市,让本就不大的小皇帝国土摇摇欲坠。
最后皇天后土,统统瓦碎个一干二净。
再大些后光辉事迹全留在了过去,力气比不过同龄人了,性子愈发的孤僻,一股莽牛的劲从此消散在疾驰而过的刹车声里。
直到他跟着许清玉参加曾祖母的葬礼,看到外婆和许清玉在祠堂哭得泣不成声,余莫图一言不发,一味沉默地烧着纸钱。
曾祖母也撒手人寰了。
火盆里全是纸钱和金元宝,最后火化厂交到外婆手中的,是一罐只有三斤重的骨灰。
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原来人都会离去。
原来离开和逝去,都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占据了快一半旅程的人,如此匆匆仓促地离开。
那时候的年代,孩子之间没有手机,没有□□,没有微信,没有笔电,一旦错过,可能就成了永远的错过。
还能留住的,或许是整天在巷子里人人喊打喊杀的绰号。
胖子带着奥特曼走了,许家老三出了国,对楼王叔的孩子生了场大病,也像余庆国说的那样,撒手人寰了。
至于身后那些人的五官和脸型,身形和声音,那些印象随着七八年过去,随风湮得不剩一点痕迹。
从此退出了余莫图的世界。
再次遇见顾笑那天是校门值周。
余莫图没有认出来。
只觉得熟悉,只当他的名字耳熟到是错觉。
梦里梦外,余莫图抱着这些想法过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顾胖子和顾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好像缺席的七八年,不过是场须臾瞬间。
房间里空调温度冷得让余莫图裹紧了被子。
“顾胖子。”他说着梦话,旁边的人顿住了手。
“......”顾笑看着他,在良久的沉默里,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轻轻触了触他的头发。
“顾胖子。”他说。
“欸。”在余莫图又一次无意识喊出自己的外号时,顾笑低低应了声,“......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