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晓儿取了锦娘子的回信放在贺景岚桌上,眯着眼看着她,在看到贺景岚完全压不住的嘴角后越发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在贺景岚一声“做何”后竹筒倒豆子一般问了出来。
“这锦娘子是哪家小姐,别说是这次回长安才认识的,除了宁家大娘子,奴婢从没见您对谁这般上心过……不对,这锦娘子不会就是宁家大娘子吧。”
儿时有段日子贺景岚很喜欢提问,严晓儿都嫌她烦人,一问是先生说好问并非勤学之余,多思多明,多问多得,很多事只要问出来,答案便呼之欲出。
贺景岚点了点头,伸出食指挑眉道:“不要往外说。”
道出这等秘密让严晓儿心头直跳,连连应下,指天发誓不会同别人讲,狂咽了会儿唾沫后又问道:“院中要有女主子了?”
贺景岚脸上笑意凝固,板脸瞪眼说道:“胡说什么,她与我是姐妹之情。”
“您一个郎君懂什么……”,严晓儿一怔,连她都快忘了她家少爷其实是个姑娘了,但道理还是这么个道理,顾着男女大妨,贺景岚哪有什么亲密的小娘子做朋友,也就同宁家大娘子走得近,于是又理直气壮起来,“您哪懂什么姐妹之情,奴婢和院里的姐妹们可从不是这般相处的。”
只是被贺景岚眼刀一扫,再理直气壮也得老实噤声。
贺景岚掏出小刀将信封裁开,倒出里头的三枚铜钱,铜钱磨损到勉强只能看清正反,摸起来却圆润无比,想必没少把玩。
“这又是打的什么哑谜?”严晓儿自顾自嘀咕着,见贺景岚看过来,连忙捂住了嘴。
贺景岚笑意似比方才更盛:“昨日初雪,今日投壶魁首添一个彩头,爷应他一件不过分的事。”
“那您要去露两手吗?”严晓儿问。
“我若是去了还能有第二个魁首?”,贺景岚又问,“迟姐姐昨日睡得可好?”
“您还能记起她呢,哪有您这般的,把人女儿家一个人丢湖心坪里。”,严晓儿为迟微叫着屈,猛的一跺脚,“诶呀,药忘了给您端来了。”
贺景岚把宁清禾的三枚铜钱装回信封里,算卦这事她算师承正统,只能借着卦辞问个吉凶什么的,对不对不知道,更没有传说中直接与天神对话的奇遇。
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诚心想占卜的时候,要么是做了或者即将要做亏心事,再要么就是除了占卜也没招了。
这便是乱世多出大卦师的原因,穷则多生恶,乱世中的人又坏又没办法,只能寄托于天神,死的又多,死了的死无对证,活着的更信自己是老天眷顾,便愈发迷信起来。
正打算将信封收起,又想那三枚铜钱到底是沾着宁清禾的气息,还是倒出来往兜里一揣。
严晓儿端着药回来时,贺景岚已经不见了踪影。逢名和恭允都在院中,一问三不知。
贺景岚自个儿骑着马溜达到了弘文馆前,如今她的身份已经可以自由进出。
弘文馆馆学几乎只招收宗室子弟,当年上书房开蒙课业完成后李况说她可以同皇子们一起到弘文馆读书,彼时她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说这些人她早都认识了,不如去国子学结交些新玩伴,还莫名其妙把李贯也拐到了国子学。
后来明白了,就更庆幸自己没去了。
现在看来,去没去差别也不大。
两馆中崇文馆因为东宫空悬几乎只存了藏书的作用,弘文馆却一直有学士讲经,偶尔圣上还会亲临。
今天圣上没来,却听几个学子围在一起争论,呜呜泱泱的听不分明,但是“可汗”二字尤多,便也知道他们在争什么。
年轻气盛时最喜欢谈论征伐之事,总觉得喷得唾沫横飞就能让敌军伏尸百万,换来沃野千里。
长大了就老实了。
贺景岚唇线紧绷,眉眼露出些笑意来,似是想起了自己同样的岁月。
本想悄然绕过他们,却不知哪个眼尖的叫了声“小贺公”,方才的争论戛然而止,众学子躬身行礼,贺景岚只好转身回礼,换上冷硬的眼神拂袖负手,向西书库走去。
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唬住这些小孩还是绰绰有余。
东书库开着一扇小窗,一抹紫衣静静看着,只是眉心微蹙。
拉出颈上挂着的红线,同西书库门口的书吏展示挂在脖子上的鱼符,鱼符背书“清远侯”三字以昭身份。
约摸三十有余的书吏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叫的仍是“小贺公”。
贺景岚眉头也皱了起来,何以年纪轻轻便承如此重的称呼。
“小贺公是来看书还是借书?”
“替我寻河北道二十九州及安东都护府州志,要最新的。”
“是。”
“孟、怀、卫、相、魏、澶、博……”书吏口中念念,又翻了翻大唐舆图,才往书架走去。
贺景岚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能进弘文馆的,即使只是小书吏也是饱学之士,想必四书五经背得极其顺溜,却连大唐疆域都记不明白。
小书吏分几次将河北道各州州志找全,贺景岚随手拿起一本,一州之事,都在这薄薄的一册。
“小贺公,河北道各州州志尽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