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回家时依旧带着一身疲倦。
“少年宫给我打电话了,明天还要继续装修,停课一天。”
陈厉咬着筷子,不说话。
海心也咬着筷子,思索着。
姨妈左看看右看看,就知道这俩人吵架了。
她给陈厉夹了一个鸡腿,又给海心夹了一个翅根。
今天煨了鸡汤,不过只有半只鸡。
“都是鸡腿,你的是小鸡腿。”姨妈说。
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海心想。
“姨妈,明天我想出去逛逛,可以吗。”海心用筷子戳着“小鸡腿”,突然问道。
姨妈果断地否定了。
“不行,明天早上喊了个师傅来修灯管,坏了好几天了,怪不得看你们回家都不写作业,偷懒精,不知道早点告诉我啊?”
海心嘟囔着:“他修他的,我逛我的呗。”
姨妈白了海心一眼:“家里丢了东西怎么办?再说,你能把哥哥一个人放家里吗?”
“那王婶呢,她就在对门啊,周末她都在家打毛线呢,喊她帮忙看一看呗。”海心没有放弃。
姨妈被海心惹烦了,语气也不好起来:“上门的不是别人,是之前来过的那个邹师傅,他麻利的很,一会儿工夫的事儿!”
熟人还怕丢东西吗?海心怕再顶嘴惹姨妈生气,只是腹诽了一句,埋头吃饭了。
“真不懂事。”
扒饭的时候,海心听到姨妈这样嗔怪着。
她头埋得更低了,扒饭的动作也轻了,生怕筷子敲着碗底弄出响声。
第二天早上,海心早早起来。
等待的每一刻都是焦躁的。
换好衣服,吃完早饭,一个上午的时间都用来等待。
海心一会儿坐在餐桌前,正对着家门口,随时准备给上门的修理师傅开门。
一会儿她又跑到床边。
趴在窗台上,透过防盗窗的隔栏,海心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外头的一切。
路过的人穿了什么?小卖部老板早上遛过狗了吗?今天会下雨吗?
小季哥哥已经在图书馆等她了吗?
心里乱得像一团到处乱滚的毛线球,不知从何处理清。
“唉。”海心学着姨妈平时发愁的样子,也叹了一口气。
陈厉今天也不安分,时而在房间里将东西摔得叮当作响,时而又拄着拐杖跑出来看海心两眼。
就像担心她跑了似的。
趴在窗台看窗外的时候,海心也从玻璃的倒影中看见了陈厉阴沉沉的小脸。
两个人之间仍旧是延续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咚咚——”
十点多的样子,家门终于被敲响。
海心原本是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的,听闻后拖鞋都来不及穿,忙跑过去开门。
开门前,她谨慎地垫垫脚,看了下猫眼。
外边确实是个提着工具箱的男子,年纪有五十岁的样子,脸有些面熟。
正是邹师傅,之前来帮姨妈通过厨房下水管。
海心放心地打开了门。
“小海心啊,春萍不在家吗?”邹师傅国字脸,粗眉,小眼睛,大鼻头,笑起来和善。
海心轻声“唔”了一句,姨妈不在家,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回应些什么。
而且她感觉到邹师傅的视线随之也变得怪异了起来。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和蔼,视线却将海心从上而下扫了一通。
最后停在海心赤裸的一双脚上。
不知为何,海心觉得邹师傅的目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裸露的脚背上缓缓爬行,就像是带着粘液的蜗牛,留下让人不适的痕迹。
她下意识交叠起赤裸的脚,脚趾也蜷缩了起来。
陈厉则是一听到有陌生人的声音,就躲回房间去了。
海心强忍着不适,把邹师傅引进了门。
待邹师傅穿鞋套的工夫,海心也迅速穿好了自己的鞋子。
“师傅,姨妈跟您说了,灯管坏了,麻烦您修修。”海心打开房门。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只听床的方向一阵响动。
原是陈厉,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来半个脑袋,仇视着瞪着外来者。
当然,也不忘瞪一眼海心。
看到陈厉后,邹师傅的表情一僵,讪笑着:“小厉也在啊,哈哈,怎么今天没去少年宫啊?”
陈厉用屁股对着他们,一声不吭。
海心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邹师傅好像突然变得不爱讲话起来,进了房间就开始干活了。
海心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噔噔噔”地跑出家门去,敲响了同一单元楼对面这户人家的门。
“王婶婶,王婶婶,是我,我是海心。”
敲了好几下,才听到里面不耐烦的声音:“来了来了——没事,不是抄煤气的。”后半句像是对家里人说的。
海心乖巧地等着。
烫着泡面卷的王婶打开门,没好气地粗噶着嗓子问:“什么事啊,又没鸡蛋了啊?”
“王婶,我姨妈不在家,家里有人修东西,您能帮我看看吗。”
王婶眸光一闪,探头往海心家望去:“春萍不在啊?谁来你家了啊?”
海心抬起头,扯住了王婶的碎花圆领套头衫的下摆,示意她近一些。
王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半弯下腰。
海心贴近她的耳朵,小声道:“王婶,他看我,我有点害怕。”
说罢,海心听到王婶原本粗重的喘息好像停滞了一下。
可是等海心想看王婶的表情时,却发现她已直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到海心家门口。
王婶一米七五的大高个,膀大腰圆,就像一座小山一样,靠在海心家的门框边上,一边剔着牙,一边注视着房里的情况。
海心仰着头,看着王婶的背影,心里踏实极了。
“谢谢王婶。”海心小声道。
邹师傅是十一点多的样子离开的,走前匆匆忙忙的,只说姨妈已经给过钱了。
王婶则是难得地喊海心来家吃饭。
以往姨妈忘记给钱买菜,海心找她借两个鸡蛋,都是要好一通看她脸色的,今天却格外好说话。
海心有礼貌地婉拒了:“谢谢王婶,但是姨妈昨晚给我们炖鸡汤了,还剩了好多!”
吃完饭,陈厉去睡午觉了。
海心把碗筷简单收拾,就再也等不及要出门。
她没有太多可以挑选的衣服,穿上了昨天那件Polo衫,用清水把自己毛糙的头发打理整齐,又认认真真洗了把脸,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
临走前,海心从家里翻找出一个“水镜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帆布袋,这个带子干净还结实,适合带出门。
她将书和图书卡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将布袋背在肩上,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
海心轻轻关上防盗门,祈祷着没有吵醒陈厉。
就在她离开后,过了不到半分钟,陈厉的房门打开了。
他压根没睡着,顶着一头乱发,也手脚并用地趴到窗台上张望。
视线里,海心已经踏着欢快的小碎步走远了,身上挎着的小布袋也随着她的步子一蹦一跳的,昭示着主人的兴奋和激动。
陈厉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双手牢牢扒拉住防盗窗,越攥越紧。
脏兮兮的窗帘在他巴掌大的脸上投出一片灰暗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