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对方说见过的时候,海心却没有半点相关记忆的苗头了。
她总觉得方才的那种冲动,只是个恍惚。
见海心不作回应,那男孩倒没有再紧张了,反而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大方地介绍自己:
“我就在附近上大学,偶尔出来打球,走这条路的时候见过你好几次。哦对,我叫陆缘,可以认识一下你吗?”
他笑起来,酒窝更深。
海心并不抵触性格外放的人,陆缘给人的观感也很好。
但她总有一种失落感。
怅然若失。
就像是无意间弄丢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
“我叫海心。”出于礼貌,她还是和对方交换了名字。
陆缘还主动和海心交换了联系方式,说是可以给海心介绍周边的美食。
下一个路口分别时,他眸光奕奕,对着海心笑了又笑,爽朗的气息感染力极强,有盛夏的热烈化在其中。
就如同花月市的夏天一般,清爽,自然。
-
季风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
他明明在触碰海心,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刚才,那辆电动车横冲直撞而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季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推开海心。
他从心去做了,那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想要让她避开眼前的危险。
“小心!”
紧张的呼唤溢出唇齿,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可以发出声音。
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个陌生的年轻男性的声音,比他自己的声调更高些,因为紧张,还因为尚不习惯新的发声方式,声音还有些变形。
季风知道他应当是短暂地借用了一下他人的躯体。
这是接入蓝海的大部分人都会使用的方式,在某个人的精神世界中简单地占据一个已有的“角色”,通过扮演该角色,来体验这个世界原定的发展轨迹。
接入者必须遵循这个世界原本的规则,否则他的行为会被这个世界“修正”。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自然就会被这个世界抹去,不带一丝痕迹。
而季风来到海心的世界之后,一直没有找到过借用他人身体的机会。
他曾经尝试过,但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某一刻,季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在海心的世界里,不借助任何躯体而显现自己。
季风可以作为季风出现。
这就像是海心的世界对他开放的,规则之外的规则。
——只是需要契机。
特定的契机之外,他实体化的机会极度有限。
这一次接入,季风明显感知到,他无法再实体化自己了。也许是精神体力量太孱弱,又或许是,这一刻的海心尚且并不需求他的存在。
季风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游魂,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海心的身后。
看着她散落在颈间的碎发被汗珠打湿,又被夏风吹得干燥。
看着她不疾不徐的步子,自如地穿梭在陌生的城市里。
精神体的虚弱拖累了他的行动,季风连稳定地保持移动都做不到。
他有时候跟不上海心的脚步。
就像有万钧重力,把他的精神体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尖锐的疼痛类似于一种警告。
季风知道,他必须加倍地动用力量,才能迫使自己不在视野中丢失海心的身影。
这是一种熟悉的拘束感,他先前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
没有海心的需要,他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
季风知晓自己就像那个没有凭据就偷偷混入剧场中的人,海心的世界,或许也不再对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宽容地开放规则之外的规则。
纵使他宁愿用自己的身躯去抵挡她面前的危险,也不能够,最终还是要假借他人之手。
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却连再次拥抱她都做不到。
“没事吧?”
借用着这具身体,季风安抚着眼前因为意外慌了神的女孩。
同时,近乎贪婪地把她的样貌都收入眼底。
——在这个世界,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看上去没有再长个子,下巴好像要比之前尖了些,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身上穿的衣服是简单的款式,但是很好看,看上去也柔软舒适,很适合她,之前没见过这一件,是她新买的吗?
怎么戴着帽子呢,之前还没见她喜欢戴这样的帽子……虽然也很好看,但是把她漂亮的蓝眼睛遮住了,有些遗憾。是为了遮阳吗?但是她的皮肤好苍白,或许应当多晒点太阳才好。
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刚才吓坏了?难道被擦伤了吗?
他慌乱之中借用的这具身体,样貌很可怖吗?为什么她只敢看一眼他的眼睛,就别过头去,恍惚出神?
……
她还记得他吗?
他的精神体艰难地操纵着这具躯体,十指不受控地颤抖,他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失态,将手背到身后去。
“我没事,刚才谢谢你。”眼前的女孩礼貌又客气地回应着,话里满是疏离。
点滴冰冷落在季风心头。
他为何要失望呢。
他用的是陌生人的身躯,海心认不出来很正常。
季风用最快地速度在心中为海心做好了一切的解释,却见眼前的女孩嗓音微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问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
是的。
是我。
冲动呼之欲出。
季风张口,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变成了那个白日里的游魂。
离体那一刻是恍惚的,季风清楚地感知到了自己从第一视角变成了第三视角,海心和他的距离也拉远。
世界的规则重力,依旧向他高举着无情的尖钉,要把他的精神体从头到脚地凿穿。
季风看清了他刚才附身的那个男孩。
他此刻正微低下头,眼神假装不经意地流连在海心漂亮的眉眼间,眸光闪烁,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季风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叫陆缘的男孩,以绝对旁观的姿态,冷冷地看着男孩两颊通红,神采飞扬。
他很擅长读取人类的情绪,但他很少被提取到的情绪中的信息所影响。
陆缘的情绪在季风面前就像一封早已拆开的信,一览无遗。
但陆缘明明只是个过路人。
如若不是季风假借他的身体,帮助海心躲避了一次交通事故,那这个男孩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和海心有这样的交集。
搭讪,寒暄,交换联系方式,结伴而行。
为什么可以这么顺理成章。
陆缘的那些萌动和羞怯,季风知道自己完全无需刻意去读来,也完全无需为之产生任何的内心触动。
因为陆缘是无关紧要的人。
季风本可以一直这样认为。
——直到他看到,海心对陆缘展露出的那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