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言淑,她难道不比谁都更加痛苦?
可是米卡说的没错,她真的恨。
恨自己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能扛事。
告诉言淑,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只会让她跟着瞎担心。
她始终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总需要一个“大人”来给她担保,兜底,告诉她这么做没问题,她才敢放心大胆地去做。
可是明明她已经四十岁了。可是她明明都已经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了。
这会儿的南茜,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只是有眼泪不断地、不断地从眼眶涌出来。
从今以后,她是真的、真的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了。
她必须坚强起来,撑起米卡的一片天。因为不管她再怎么样孩子气,她也是一个母亲。
漫漫长夜过去,天微微地亮起来。终于到了早上八点。
这次哭到睡着的人是南茜。
米卡把言淑的外套盖在她身上,把她一个人留在走廊,自己就去窗口办理死亡证明了。
窗口排队的人很多。等米卡终于办完手续、折返回抢救室门口的走廊时,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
只见南茜早就把自己批在她身上的外套掉在了地上,言淑的遗物和自己的随身物品都被她随手扔在了那张两人待了一夜的长椅上,根本顾不上看管。
她本人已经哭得形象全无,鼻涕一把泪一把。一边走一边用双手在半空挥舞,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阿卡你也走了是不是?你也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身边时不时有一两个医生或者患者经过,看着她犹如疯妇般的撒泼,大多会好奇地侧目多看两眼,再唯恐避之不及地走开。
米卡忽然心里就泛起了一阵酸楚。她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去,按住南茜胡乱挥舞的胳膊,稳稳地把她圈到怀里。
她还没开口,声音就先哑了:“我在,我没走,不会丢下你。”
南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更紧地回抱住米卡,勒得她生疼。
她们真的就只剩下彼此,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米卡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南茜,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播放着这两天发生的、和听到的一切。
只是这一晚上的功夫而已。
从前天晚上,自己发现烈士证开始到现在,也就过了不到36小时。
可这36小时,却像是把她过往的人生都推倒重组,甚至还将继续影响她之后人生的走向。
她没法想象,南茜这么多年是怎么一直苦苦隐瞒“爸爸是烈士”这个事实的,正如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南茜这么执着于一直瞒着自己一样;
她也没法接受,南茜这两天的表现,和她记忆中的妈妈大相径庭。她困惑一个人怎么能有这般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最近的她,全然不是往日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性格了。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她又想到言淑临终前的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别怪你妈妈,她一个人不容易”,话里都是对南茜的心疼。
她就算不信南茜,也不能不信言淑。
难道说,南茜这么多年的开心,都是装出来的吗?
米卡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一个人,怎么可能装没心没肺十几年如一日,还像真的一样。她真的搞不懂。
这会儿,南茜抽泣的声音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她太累了。如今窝在女儿怀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咱们回家吧。”米卡显然也注意到南茜心情的平复。她清楚言淑去世,后面需要办的手续还有很多。自己妈又很明显是个帮不上忙的,现在情绪也才稳定下来,还是先回家比较妥当。
“我把你送回家,姥姥去世还有一些后续的手续要办。你在家乖乖待着,等我回来。”刚经过医院那么一出,米卡也是彻底怕了。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还专门这么叮嘱南茜,生怕她又胡思乱想。
米卡自嘲,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像在安慰一个小朋友。
“嗯。”南茜没什么精神,昏昏欲睡地应了一声。
阳光丝丝缕缕地,从出租车的车窗外渗进来,照在南茜疲惫的脸上。
不管再难,第二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