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
段师傅的手顿了一下。就是这一顿之间,所有细微的异样都找到了出口——店里做了三十年官袍,他量过礼部女官的绯袍,也做过翰林女学士的绿袍,但那些都是文职衙门的常规尺寸,肩窄腰收,袍摆只到靴面。枢密院的绿袍——师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大人,”段师傅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怕是时日要长些,枢密院的女官绿袍,小的不敢拿旧版凑合。武职的袍子肩要宽,腰要松,袍摆得短上两分,方便骑马——小的得拿命立誓,不敢出错。”
王珮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不愧是老裁缝,听衙门就知道要改版。”
段师傅连忙转身向王珮拱手:“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只是做了些年头,知道各衙门的规矩不一样。”
“骑马方便的话,”沈念说,“袖口也收些。”
“是,是。小的记下了。武职骑马,袖口窄半分,肩宽加一分,腰身松半寸,袍摆短两分。”段师傅一边念叨一边回头喊,“阿鸢!”
那个年轻女学徒立刻放下手里的碎布头站了起来。“师傅。”
“你来帮这位沈大人量身。你是女子,手上有数。”
阿鸢应了一声,去洗了手,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走到沈念面前。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个子不高,手很小,但指节分明——是常年拿针的手。她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清晰:“沈大人,民女替您量身。若是哪里不适,您只管说。”
她量的手法倒是专业——肩宽量了两次,袖长从肩头到虎口比划了三回,腰身用软尺圈好又松开一寸。但她的手轻,也更自然。量到胸口时她没有犹豫,只轻声说了句“大人略抬一下手臂”,便稳稳当当地把软尺绕过腋下,手指在尺子上轻轻一掐,报了个数。量到臀部时她也没有迟疑,只是问了句“大人平时骑马多吗”,沈念说“多”,她便把臀围放了一分。
段师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纸笔记录阿鸢报出的每一个尺寸,不时点头。阿鸢报到一个数字,他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吩咐道:“枢密院的绿袍,腰身比你方才量的再加半分。武职得留活动余地。”阿鸢应了一声,重新下了尺子。
“还有其他裁缝铺有女徒弟吗?”沈念忽然问。
阿鸢正要开口,段师傅已经接过了话,语气谨慎而恭敬,像是在回上官的问话:“回大人,小的不敢说是收女徒弟,只是这孩子是家里的远房侄女,爹娘没了,来铺子里学个手艺,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女徒弟是比前些年多了——从前裁缝铺不收女徒,说女子不能量官袍。可这几年不一样了,女官多起来了,礼部、翰林院、太常寺都有女大人,来定袍子的时候要有女裁缝在旁才稳当。”
沈念放下手臂,看着阿鸢低头记尺寸的侧脸。这姑娘方才量她时手法沉稳,说话轻而有分寸,却始终自觉地保持着下位者的恭谨——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手势,只在被问到时才开口。
阳光从天井上方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那件未完工的袍子上。沈念忽然想起来,她在集贤殿分书时,老周说过一句——女科二十年,考出来的女官近百人。这些人大多做了几年闲差就嫁人归乡,但她们也实实在在地坐在了那些衙门里。这些女官在衙门里坐着,官袍的裁缝店便有了女学徒。
量完尺寸,段师傅亲自算了价,又主动抹了零头:“大人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三天。先赶一身常服出来,后两身五天。”段师傅想了想,又小心地补充道,“大人若是不嫌弃,小的让阿鸢给您把大样先缝出来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再改。枢密院的绿袍,小的不敢大意,若不合适千万别勉强。”
“那就三天先试大样。”
出了铺子,王珮才开口:“刚才那个女徒弟,量你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她是练过的。”
“练过是一回事,敢上手是另一回事。”王珮想了想,“她说女官多了,裁缝铺才收女徒?”
“段师傅说的。”
“他说得对。”王珮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老匾,又看了看沈念,“以前礼部的女官来做袍子,段师傅都是自己量,量完偷偷跟徒弟抱怨说给女官量体比给男官难十倍——不是因为尺寸不一样,是他怕失了分寸。现在好了,女徒弟在,他让女徒弟量,皆大欢喜。”
已是午后,街上行人渐少。远处有几个穿青袍的小吏从巷口匆匆走过,大概是哪个衙门的值房在午休。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一摞卷宗,走路时卷宗歪了一下,他赶紧伸手去扶,动作慌慌张张的。
沈念望着那人消失的巷口,想起自己也这样抱着卷宗跑过路,在吏部门口被拦住,在户部偏厅被人晾着。那时候她穿着从八品的青袍,同僚们从她身边走过时目光和掠过一根柱子没什么两样。其实官袍不过是衣服,但在衙门口站久了的人都知道,它比人的脸更先被看见。
两人并肩往城西走。走到半路,王珮忽开口:“后天袍子没做好,你第一天去枢密院报到,那你只能穿旧的青袍去了。”
“嗯。”
“从六品穿青袍去报到,”王珮想了想,替她觉得不自在,“枢密院那帮人会不会——”
“没关系。”沈念打断她,语气平淡,“青袍也好,绿袍也好,反正都是做一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