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忽然有个半大的孩子追着马车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朝车后那个被拖行的身影扔了一颗石子。石子砸在韩钺肩上,他痉挛了一下,没有力气躲。紧接着又一颗,再一颗。追着马车跑的孩子越来越多,石子落在马车上、地面上、韩钺蜷缩的身体上。街边的成年人没有阻止——被段文耀挤垮过的小商贩、被盘剥过的码头苦力、被克扣过漕粮的纤夫,他们站在人群里看着韩钺被拖过这条他曾经管辖的街道,沉默得像一排钉在岸边的木桩。
一个在码头扛了大半辈子活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街角,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他的儿子当年被段文耀的货栈挤垮了生意,欠了一身债,跳了运河。后来段文耀被押解进京,他儿子的名字被记在朝廷的恤民册上。今天他看见那个当年在段文耀的宴席上推杯换盏的知府被人拖着脚踝磨过街面,肋骨在石板上刮出一道断续的血痕,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个被韩钺侮辱过下狱的学子也站在人群里,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像是在背《大昭律》。他念得颠三倒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记得自己被当众抽鞭子的那天,韩钺坐在公堂上笑着说“读书人打读书人,不算辱没斯文”。如今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韩钺像一条狗一样被拖行在他曾经管辖的街道上,大约是觉得这是他读过的最解气的一本书。
马车穿过城里的主街,一路拖到淮安城的西门。城墙下已经聚了不少人。老赵把马拴在城墙根下,和老方一起把韩钺拖上石阶。每上一级台阶,韩钺磨破的脚就在石棱上磕一下。他连惨叫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像破风箱漏气般的声响。老方把他从城垛口提上来时,他的裤腿已经被磨穿了,膝盖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左脚的踝骨脱了臼,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老方把韩钺吊上了城楼。麻绳绕过他的腋下,把他悬在城墙外侧。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轻轻晃动,溃烂的脸颊被午后烈日照得发亮。老赵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拧开盖子,将里面浓稠的蜜水倒在韩钺暴露的皮肤上。蜂蜜的甜香在风里散开,很快便引来几只嗡嗡作响的飞虫。越来越多。
沈念站在城墙上,对城下聚拢的百姓朗声道:“韩府府医说,前知府韩久居牢房不见天日,恐进京过堂有碍,让每日晒一个时辰太阳。本官准了。只是为了方便犯人管理,由禁军专人看押,每日到城楼倒吊一个时辰,避免同党有不轨行为。”
城下的人议论声起。“这么吊着能治病?”“你傻啊,这是游街呢。”“那怎么说……”“不该管的别管。”“韩知府同党是谁?”“这时候谁来救就是谁。”“啊,懂了懂了,可真是恶有恶报。”“那个女大人挺狠啊。”“听说刚任命了漕运司副使,是个女煞星。”“煞不煞的,跟咱们老百姓什么干系,我倒是看着挺解气。”
沈念没有理会那些议论。日头正烈,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飞虫嗡嗡地聚拢又散开,韩钺在半空中抽搐着,像一条被挂在城墙上风干的鱼。她在心里极轻地说了一句——老耿,郑武,愿你们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