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拒绝吗?”理穗蹲下身来,指尖悬在石板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石板表面的符文感应到体温的靠近,微微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像某种试探性的呼吸。
“我可以碰你吗?”理穗又问。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理穗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改成蹲坐在地上,低头和那块迷一样的石板面对面。
石板表面的光晕晃了晃,“……你不怕我了吗?”
“怕你什么?”
“我给过无数人力量。也给过无数人毁灭。”石板的声音顿了顿,“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先代赤王迦具都玄示,先代青王羽张迅,幸存者也永世痛苦。
还有现在的国常路、周防尊、宗像礼司……他们也将到临界点。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裂痕从获得力量那天起就不断扩张,毁灭是时间问题。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愿望,我都还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人握住我时内心的渴望,也记得他们坠落时剑碎的声音。”
理穗安静地听完,没有露出恐惧或同情的神色,“那一定很辛苦吧。”
石板愣了一下,它诞生于人类集体意志,依存人类而存在,却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人类。看着一代代王相爱、决裂、牺牲、消亡,心底藏着一层无人察觉的寂寥。
“记住那么多人的渴望,”理穗说,“承载人类欲望的宿命一定很沉重。”
德累斯顿石板的光芒一瞬间凝固住了,然后一闪一闪的跳动的更快了。
千万年来,所有人向它祈求力量、质问命运、控诉不公,从来没有人对它说起过,你辛苦了。
获得力量的人都说是石板扭曲所有王权者的宿命。
它见证数百年战争、牺牲、王权者的痛苦,却不会怜悯任何人。
不偏袒善也不制止恶,人类想要力量,它就给予;人被力量吞噬毁灭,它只是静静看着。
像一块没有情绪的石头,不会主动安慰、劝说,所有悲欢在它眼中只是意志流动的轨迹。
别人向它倾诉痛苦、渴求救赎,它只会安静伫立,不给出任何回应。
接着,一个冷感少年的身影浮现在理穗面前,苍白冷白皮,浅青灰眼眸,眼底流转符文微光,发丝像灰白色岩石纹路,衣料是刻满环形古文的哑光石质长袍,身形清瘦,没有多余表情。
妖精?精灵?理穗意外地看着他,思考他的生命存在形式。
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有一点。”
理穗抬头看向他,没了之前的害怕,继续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娓娓述说。
无形中传递出温和安稳的气息,使人愿意在此驻足停留。
过了一会儿,石板才重新开口。
“你是第一个,听见我声音却没有向我索取任何东西的人。”
理穗弯了弯眼睛:“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大的欲望吧。”
“不。”石板说,“是因为你的心太安静了,像一汪不会被风吹皱的水,我投射进去的每一道意念,都被你完整地接住,没有被扭曲,没有被放大,也没有被反弹回来。”
它停顿了一下。
“拒绝我的时候,心口如一,这是极为难得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理穗笑了笑,感觉石板夸赞的太过了。她可是很会撒谎的呢,每次都会找各种理由搪塞掩饰妖怪的存在。
德累斯顿石板似乎也和妖怪、妖精有点像呀,理穗暗暗想。
接着,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下,像是准备就这样待很久很久。
而石室里的光晕,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柔和了几分,石板接着说,“人类的命运藏在人自身的欲望之中,但心中的欲望却和自身的言行很难一致。
我经常会问每位王的是同一件事:
"接受我的力量、承载我的意志,你到底想要什么?"
而每位王的回答都嘴上讲一套,心里要的是另一套。
即便是那些嘴上曾拒绝我的人,心里其实依然还是很想得到王座!
石板本身没有善恶,我就像一面绝对诚实的镜子。映照的是王在"听到石板"的瞬间,是他们在直面自己灵魂最深处未被修饰的欲望。
石板明明只是将他们的内心具象化,是放大内在特质。
他们口中所谓王的宿命,本质也不过是自己内心欲望造就的闭环,可叹人终究逃不开自己本性编织的宿命。”
“这样啊?人总是在欲望和希望之中迷失自己。”理穗发出一声长叹,“但没有欲望,人就失去了驱动了。”
理穗和石板聊了很久,久到理穗感觉自己有点支撑不住几乎要睡着的时候,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犹豫,一点笨拙,像第一次伸出触角的蜗牛。
“你……还会再来吗?”
理穗睁开眼,望向那块沉默的石头。石面上的符文安静地亮着,像是在屏息等待一个答案。
“嗯,有机会一定来看你。”
“我期待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