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
八岁就知道该怎么演“被吓坏了的小孩”。
八岁就能把自己收得这么干净。
八岁就能在父亲葬礼上,用最简单的方式,骗过全场所有人。
判断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
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回应;
判断自己该演到什么程度。
用解离来演悲伤。
用“人不在”来演“人被吓傻了”。
这已经不是本能了。
这是技术。
他想起生日宴的录像。
那个孩子在蛋糕前愣了几秒,然后崩溃大哭。
他反复看过那几秒,不是吓傻了,是在看。
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把那几秒拉长成了一整场葬礼,让所有人以为他已经碎了。
但他没有碎,他只是在看。
布鲁斯看着他重新低垂的侧脸,雨丝顺着伞骨滑下。
小丑也这样“看”世界。
但小丑的“看”。
是掀翻剧本的“看”
投入的、燃烧的、带着要把一切都搅成笑话的狂热——他看见混乱,然后扑进去,成为其中最疯癫的一部分。
这孩子“看”,仅仅是“看”。
***
另一个人比布鲁斯热情得多,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像个靠谱的世伯,弯下腰对着他伸出手,语气温和:
“伊洛斯,我和你父亲是多年的好友。沃恩家以后有任何商业上的难题,卢瑟集团随时都可以帮你。”
他递过来一张烫金的私人名片,眼底却藏着试探。
他来的目的很明确,一是探探这个八岁的继承人到底有没有威胁,二是借着沃恩家的口子,缓缓渗透进来。
伊洛斯被艾文轻轻碰了碰后背,才缓慢地转过头。
看着莱克斯递过来的手和名片,他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下意识地往艾文身后缩了缩,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说一个字,连名片都没接。
这个反应,直接让莱克斯在心里给了他一个“没有价值”的判定。
一个连话都不敢说、被一场意外吓破了胆的孩子,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他笑着收回了手,没再多说什么。
***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橘红色的光,把墓园的影子拉得很长。
伊洛斯坐在回庄园的车里,靠在车窗上,依旧维持着放空的样子,直到车子驶离墓园,彻底看不到那些宾客的影子,他脸上的茫然和脆弱才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艾文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瞬间松弛下来的样子,没多问,只是轻声应了下来。
他只当自家少爷是在外面强撑了一天,终于能卸下防备了,没有多想。
只有跟在副驾驶的提姆,指尖微微收紧,后背沁出了一层极淡的冷汗。
他全程都在。
他看着伊洛斯在葬礼上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着他对着布鲁斯和莱克斯的怯生反应,看着他全程没掉一滴眼泪的茫然。
所有人都觉得伊洛斯是真的受了重创,只有提姆知道,早上出门前,这个八岁的孩子还趴在地毯上,对着平板研究怎么演好一个受创的孩子。
他不是真的茫然,不是真的吓傻了。
他只是随意地、敷衍地,演了一场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戏。
提姆看着后座上,正对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漫不经心吹着口哨的伊洛斯。
那种之前就冒出来的、不对劲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一个受伤的孩子。
结果这个孩子,正把所有人的同情当成屏障,轻轻松松,就骗过了整个哥谭。
车子驶进沃恩庄园,伊洛斯蹦蹦跳跳地冲进了书房,扑在懒人沙发上。
提姆跟在他身后,反手关上了书房门。
伊洛斯已经窝进了沙发里,打开了平板,屏幕上赫然是一篇署名「汉尼拔·莱克特」的心理学期刊论文。
“你刚才演得真像。”
提姆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有点干,“感觉连蝙蝠侠都被你骗过去了。”
“骗不骗过都无所谓。”
伊洛斯笑得漫不经心,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的得意
“重要的是演一场戏,加了一层“无敌”buff,太值了。”
他抬眼看向提姆,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汉尼拔的名字,“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心理学相关的一个案例,挺有意思的。这个叫莱克特的医生,比哥谭这帮庸医准多了。”
提姆看着他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淡漠,喉咙里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他想问。
你对着你父亲的棺材,演戏的时候,心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想问。
你把所有人都骗了,把所有人的同情都当成工具,就一点都不觉得不安吗?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窗外太阳西沉,像最后的谢幕。
伊洛斯窝在沙发里,指尖在平板上飞快地滑动,翻看着汉尼拔的论文,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故事书。
葬礼这场戏落幕了。
他的保护壳彻底焊死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最佳观景位上,等着看哥谭的草台班子,还能演出什么新的戏码。
提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的少年,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在胸口。
不是愤怒,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违和与割裂。
那份对生死的漠然,对周遭一切的抽离,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让他猛地联想到阿卡姆深处那个绿发的身影——同样把人命当戏码,把世界当玩笑,同样冷静得令人发毛。
不是怕伊洛斯会伤害谁,而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朋友。
他们之间那点曾经的默契与搭子情谊,在这场完美的表演后,彻底被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隔开了。
他就这么看着伊洛斯,直到对方察觉到视线,困惑地抬头。
提姆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