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陆晚晚苏醒那日,已过去半月有余。
西岐的疫情渐渐平息,城中逐步恢复了宁静。
银安殿那场刺杀,也有了眉目——死士头上插着两根骨笄,一根是行刺的凶器,另一根看似寻常,却内里中空,里头藏着一卷极细的丝帛,上头画着陆晚晚的小像。而那丝帛和作画用的墨皆出自朝歌。
此事原本无人识得,偏姜子牙曾入过宫、面过圣,那时的他虽不是天天站朝的权臣,却实打实接触过内廷。哪吒这厢刚把东西呈上去,姜子牙便觉出不对:“这帛、这墨,出自朝歌。”
最后众人面面相觑,得出定论:纣王知陆晚晚屡献良策对付殷商,视她为心腹大患,这才遣了死士,混入西岐,欲取她性命。
只有哪吒知道,真相或许不止如此,更可能是纣王怕自身的秘密泄露,想要杀人灭口。
他暗自咬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封神天命尚未结束,纣王暂且不能死,忍耐,忍耐。
可陆晚晚的态度,却像一根针,日日扎在心头,终叫他忍无可忍。
她的记忆停留在他从她那个时代返回此间之时,彼时他尚且年幼。她对他们如今的关系接受不能,他听见她对王念舟说:“在我的记忆里,他还是个孩子,跟我弟弟没两样,这猛一下说我跟他那什么……感觉很不对劲,心里别扭、膈应,你懂吗?”
她甚至搬去了府西侧闲置的一处小跨院独居。平日里也刻意回避他,目光躲闪,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但在她以为他察觉不到的地方,她看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纠结,有无奈,更有心疼与怜惜。
哪吒说不清心里是酸是涩。她对他,始终是有情的。可她自己想不通,他不想逼她。
但积压的火气灼得他五内俱焚,终究要寻个出口宣泄。思来想去,这笔账,合该算在纣王头上。
若非那厮,他与陆晚晚何至于此?奈何封神天命未竟,殷商气数尚存,强行出手只会逆天道、沾重大杀劫因果。可不杀他,也不等于就此揭过。
哪吒决意漏夜往朝歌走一趟。
临行前,他想再看一眼陆晚晚,哪怕只在她门外站上一站。
然而天公不作美。他刚走到她院门外,头顶便炸开一道惊雷,电光如匹,撕裂夜幕。
哪吒足尖一点,无声跃入院中。不消片刻功夫,大雨倾盆而下。
避到廊下时,他不无遗憾地想:看来今夜去不成朝歌了,又叫那昏君偷得一夜好眠。
屋里忽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又不慎漏了一丝出来。若非他听力过人,又一直留意着她屋里的动静,兴许就错过了。
她怕雷声,还是……做噩梦了?
哪吒指尖收紧,人却没动。
雷雨之声隆隆不歇,她的哭声断断续续亦未停歇。听上去闷闷的,像是躲在被褥之中,强行忍耐,终究没忍住。
他烦躁地几乎挠墙,最终再也无法忍耐,快步推开房门。
凉风卷着水汽灌进去,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的陆晚晚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忘了反应。
哪吒几步过去,想伸手又忍住了,蹲下身,关切道:“为何哭?”
陆晚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这个时间,他怎么会来?
哪吒大手一伸,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莫哭,我在。”
陆晚晚僵住,想挣开又不想挣开,纠结了半晌,终究没动。
谁都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窝在一起。最后雷停雨歇,哪吒仍是没动,陆晚晚伸手轻推了一把:“你、你可以走了。”
哪吒刚要松手,忽然想起前几天王念舟说的话:“她失忆了不假,却也因此钻了牛角尖,你就任由她一再退缩?以你们的情况,你越听之认之,她就离你越远。小孩哥,你得主动一点、强势一点,必要时还可以无耻一点。”
西岐瘟疫之后,王念舟与邓婵玉的关系也有了实质性的突破。他嘴上不说,言行举止却处处透着亲昵。成过家的老将们眼睛够毒,一眼便知两人有了夫妻之实。
几人同在先锋府里住着,即便哪吒没有刻意观察,也能很明显感觉到二人之间的变化。
故此,他决定赌一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不。”
陆晚晚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哪吒没说话,将她从被褥间挖出来搂进怀里。陆晚晚推他,他纹丝不动,反倒搂得更紧了些。王念舟说得对,他不能再听之任之了。
“我说不走。”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知你在想甚么。你如今只记得与我幼年时的相处,一夕间,稚子变成了……你心中别扭,可对?”
陆晚晚抿唇,没说话。
“可你我生情之初,前尘早忘,我亦为莲花化身,如此相知相悦相守,无有不妥,无可非议。”
他又缓了缓语气,道:“你识得从前的我,当更了解我,知我骨子里是甚么样的人,怎的反倒成了不能相守的因由?想当初,我见了你幼时小像,一心感叹没能早些与你相识。你倒好,竟拒我于千里之外,真是好狠的心!”
陆晚晚一时语塞:“我哪里狠心,你明明……明明就是个小孩……”
哪吒一把抓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何处小?”
陆晚晚:“……”
他又带着她缓缓下移,最终落至紧实平整的腹部:“何处不曾长大?”
陆晚晚脸上似有火烧,再不阻止,她怕他带她继续往下,那就得打马赛克了:“我、我知道了,你先走吧,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