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宜刚在地面站稳脚跟,陆斐迎上来,问候道:“晚宜!果然是你啊!”
晚宜认了好一会儿,渐渐笑了出来,道:“陆师兄。”
当年为了阻止顾贺两家婚事,陆斐被赶出书院,晚宜内疚了好一阵子。有四五年不见了,陆斐瞧着圆润了些,岁月模糊了他的棱角,只有眉眼间依稀有些少年意气,那双桃花眼好像随时在笑。
陆斐问:“师娘身体可好?”晚宜说:“多承师兄盛情垂念,身体倒还康健。”几句“师兄”“师妹”“师娘”,说得彼此心里热腾腾的,仿佛重回往日求学的时光。
陆瑶慢慢的靠过来,摇了摇陆斐的胳膊,说:“你可不要告诉我,她就是晚宜姐?”
陆斐:“难道她不是?”
陆瑶啧啧称奇道:“没想到晚宜姐这么好看,难怪当初你让爹娘去她家提亲呢。当初娶了她做嫂嫂也不错……”
陆瑶忽然闭嘴了,因为陆斐踩了她一脚。
晚宜假装没有听懂陆瑶的意思,却免不了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陆斐的心思她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陆斐连忙解围道:“这是舍妹陆瑶,你以后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惯会编排胡说,你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陆斐一只手圈住陆瑶的胳膊,有力地拘束着她。一枚并蒂莲金扳指闪着金光,从他的手指间露出来,落在晚宜眼里。
并蒂莲乃是夫妻互赠的信物,想来陆斐已经成家了。年少时,谁不曾有过偶尔的心动,就像她对崔寒璋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这叫做迷途知返,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晚宜微笑着说:“阿瑶妹妹……若不嫌弃,可否与你姐妹相称?”
陆瑶咯咯的笑着,说:“寒璋表兄唤你姐姐,我自然也唤你姐姐咯。”
那边崔寒璋和顾承芳聊些读书考试的事,听见陆瑶笑声清脆,不禁朝他们看过来。
晚宜正和陆氏兄妹随意谈笑着,一举一动透着宽和娴雅的气质,真有些长姐风范。
她虽清减了很多,身上仍能找到过去的影子,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温柔的感觉。顾晚宜的温柔是不自知的,像水一样无孔不入,不知分寸,不知收敛。
一对上她,他就像是花粉过敏的人碰到了阳春三月天,瘙痒、呼吸不畅,好像过敏。
风很大,迎面吹来,压得崔寒璋呼吸不过来,干脆地结束了话题,对顾承芳说:“你陆师兄知道你们来,在家里摆了接风宴,要接你们过去相聚。陆师兄的祖父陆学士是学林大儒,多少学子挤破门槛想见他一面还不能够呢,若得他指点两句学业,胜过苦读。不要拂了陆家的美意,今晚你就去陆家吃饭,我接了阿姐回去。”顾承芳应道:“但听你的安排。”崔寒璋道:“去和陆师兄打个招呼。”
顾承芳戴着黑色儒巾,身着靛蓝斓衫,腰间系着绦子,走起来潇洒风流,来到陆斐面前,恭敬的弯腰作揖:“承芳见过陆师兄。”陆斐回了礼。
陆瑶将顾承芳上下看了个遍,笑吟吟问:“听说你考中了举人,是来京城参加春闱会试的?”顾承芳道:“正是。”陆瑶说:“今天来接你的两个人都是考中了进士的,给足了你面子,你要是考不中,可就丢人了。”承芳微笑道:“多谢陆小姐提醒了。”陆瑶叫人给顾承芳撑伞,顾承芳抱拳谢过。
崔寒璋对陆斐说:“今天是元宵节,莫让家人久等,你们带了承芳早些回去。吃过晚饭,仍给我送回来。”
晚宜听这意思,顾承芳不和她一道去崔家,而是先去陆家赴宴。今日元宵佳节,陆斐兄妹亲自来码头迎接,又邀请顾承芳同赴家宴,可谓盛情招待了。
晚宜嘱咐承芳几句,陆家小厮牵来马车,陆瑶乘了一辆,陆斐和顾承芳共乘一辆,一前一后驶出码头。崔寒璋分了几个小厮去照应顾承芳。
晚宜目送马车消失在雪幕中,回过神来,见崔寒璋也在伫立远望。天色近晚,码头上没剩下几个人了,小厮牵着马车,在不远处候着。
雪风冷肃,晚宜快冻僵了,叫了声:“寒璋……我们也回去吧。”
崔寒璋仿佛没有听见。
询问好似泥牛入江,没有回应。晚宜想着,或许是方才声音小,张口还想再叫他一遍时,崔寒璋忽然转过身,用伞罩住了她。
一瞬间四目相对,晚宜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还来不及收回。崔寒璋看着她,目光不带一丝温情,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冰墙。
晚宜一愣,他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他问候她,体贴照顾她,难道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晚宜敛去笑容,心中一冷,暗自道叹:也罢,他敬爱的是她父亲,亲厚的是承芳,今日他要接的是承芳,顺带接她罢了。她和崔寒璋又有什么私交呢?这些年以来,承芳与他尚有书信往来,晚宜与他从来不通音讯,岂能不生疏隔阂?况且崔寒璋的性子本来就冷。
冷就冷吧,只要外人面前,他对她有几分尊重就够了。晚宜思绪纷纷,只听崔寒璋说:“走吧。”伞一动,往前行。晚宜跟上。
地面薄有积雪,有的融化了,有的被踩烂了,在凹处蓄成污水。晚宜小心观察路况,不慎撞在崔寒璋身上,他随即将半个身子探出伞外,保持半臂的距离。晚宜见他刻意疏远,心照不宣的竖起心墙,加倍小心谨慎,以免又误撞了他。
前方出现一个大水洼,晚宜正要避开,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带着摧枝折木的气势,几乎将人吹飞了去,崔寒璋的袖摆被烈风扬起,盖到晚宜的脸上。晚宜眼前一黑,心中大叫倒霉,这一脚踩下去,势必踩进水洼,透骨冰凉,好不狼狈!
却在这时,她似乎被风给卷起来了,在空中停了半瞬,轻飘飘落地,睁开眼来看时,脚下已是平地。放在她腰间的是一只坚劲的手掌,缓缓松开,移开了去。晚宜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道声:“多谢了。”
伞面下,崔寒璋斜睨她。
她穿了一件黑色毛领披风裹着藏蓝色的袄裙,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零星几朵珠花,这是标准的寡妇装扮。脸庞白皙得缺乏血色,像是常年见不到阳光,尖细的下巴缩在毛绒领子里,纤细的绒毛被风梳倒,恰似她不胜风雪的身姿。
这几年她难道是被关起来,不给饭吃吗?方才箍着她的腰时,细软如柳,不盈一握,仿佛再用力掐就要断了。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走吧。”他说,牵住她的胳膊,免得她滑倒在雪地里,出洋相。
两人合伞走到马车旁,小厮放了脚凳,崔家马车高大,攀登起来要费些力气。晚宜踩着脚凳,伸手抓住木门框,那只手红润酥腻,恍若红荑,崔寒璋的目光碰到她的手时,忽然凝滞了。
他想,她如今是一个寡妇了。
一个年轻、饱有姿色的寡妇,不安于室,不甘寂寞,大老远进京来与人相看,企图再嫁。
顾晚宜这个女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次失败的婚姻不足以打垮她,她对平凡人的生活有着谜一般的向往,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嫁好男人,过小日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是……浮山县没好男人了么,需要她到京城来找?
她是不是别有所图?
晚宜登上马车,坐得板板正正。崔寒璋跟着上了马车,掸去衣上碎雪,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厢壁。
两个人同处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晚宜寻了个话头,问:“??听说你在翰林院当值,每天忙什么?”崔寒璋说:“就是做俢撰份内的事。”
俢撰?那是什么职务?晚宜不懂官场上的事,再聊下去就暴露无知了,于是遏住了闲谈的念头。
他们本就没什么可聊的。
她从小并无大志,只想相夫教子,过安稳的小日子,在崔寒璋的眼里,这种平静淡泊的心性等同于不思进取,而他少年高才,志博青云。她和崔寒璋本就不是一路人。
车厢里死一般静谧。
崔寒璋忽然开口问:“路上走了几天?”晚宜说:“四天。“接着便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