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宜坐起来问:“谁出事了?”
归雁道:“是二公子。”
晚宜半晌没反应过来,烛光照着两颗眼珠子,宛若明亮的琥珀一般,拆去钗环的乌发滑落肩颈,如一件黑绸衣将她拥住。
“他怎么了?”晚宜抿了抿唇,语气柔凉。
归雁:“二公子犯头疼病,把静蝉她们都杀出来了!”
崔寒璋小时中毒,余毒未清留在颅内,常年患有失眠症,若情绪激烈便会触发旧疾,头颅里似契进铁钉,巨大的痛苦令人无法承受,以至发狂。
晚宜脆弱的神经再度绷紧,披上衣服就出门了。
月溶阁和玉溆楼不过隔了个小院子,她沿着花园鹅卵石曲道走下台阶,进了玉叙楼的抱厦。
一楼厅堂挤满了下人,心急如焚,稀稀落落的瓷器碎裂声从二楼卧房传来,晚宜赶到门口,看见房门从外面挂了粗锁链,几个身强体壮的护院正往门上钉木板,把门封死。
晚宜问:“人还在里面,锁门做什么?”
护院道:“是公子吩咐把他单独锁在里面的。”
里面也听到了晚宜的声音,静了片刻,突然崔寒璋大吼一声:“都走开!”
晚宜身子一震,知道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癫狂的丑态,可她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关在房间?
“快把门打开!若是他在里头伤着自己,谁担得起责任?”晚宜命令道。
她罕见如此果决的时刻,两道弯弯的眉绷成弓弦,目光如箭一般逼迫着护院。
可是谁敢听她的?
锁门,这是二公子亲口下的令。
星桥道:“二公子拿了剑在里面,危险得很,顾小姐还是躲远些吧。公子早年也曾犯过病,锁一夜就好了。”
里面传来木头咔咔断裂的声音,不知崔寒璋在里面痛成什么样了。
晚宜盯着护院,不容置疑道:“钥匙给我。”
护院迟疑。
晚宜当真怒了,提高嗓门让屋子内外都能听得见,“出了任何事,都在我身上。寒璋也听见了。”
护院从衣襟里掏出铜钥,晚宜拿过去,一口气开锁,推门。
过分凌乱的房间猝然扑进她的眼里,没一样器物安稳,墙壁、床榻、桌案皆划满恐怖的剑痕,窗子都被削下半扇,满目狼藉,满目疯狂。
烛火跃动着舔舐黑暗,仿佛乱了节律的心跳,崔寒璋乱发披散,长身佝偻地立着,手里拄着一柄长剑,不至于倾倒,剑尖插在地板上,似乎随时会飞出来,割断她的喉咙。
即使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晚宜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身子发麻,此时的崔寒璋就像一个吸血恶鬼,他的病怎么恶化到这步田地了?
护院们却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了,他们手持棍棒围在晚宜身旁,避免发病的崔寒璋伤害晚宜。
“去拿绳子,把他绑起来。”无奈之下,晚宜只好出此下策,谁知道他发疯起来会不会拿剑砍自己。
“绑起来?”护院惊愕,“恐怕二公子清醒后怪罪。”
二公子乃是斯文人,身份又金贵,岂能让绳索上他的身?
明早清醒后,若想起自己像个犯人一样被五花大绑,脸面扫地,指定还要疯一场。
护院道:“小姐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厨房煮了安神镇痛的药,喂他吃了,或许睡过去就好了。”
静蝉立刻递了药汤过来,白玉般的瓷碗里,幽黑的药汤晃动着,散发浓烈的苦味。
药汤里比平常多加了五倍镇定的药材,能药倒一头牛的剂量,崔寒璋喝了就能安静下来。
只是如何喂到他口中去?
方才静蝉刚递过去药碗,才凑近,就被崔寒璋劈手砸个粉碎,连她都被推了一跤,这会儿背还疼呢。
静蝉好心提醒道:“小姐,二公子不肯喝药,只怕要大闹起来,这屋子里没人能拦得住他。”
人人都见识过他发病的可怕,视他为洪水猛兽。
晚宜心中极悲,他本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却因为这病,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悲切之强烈,若喷薄的岩浆,让她的眼眶变得热热的,将那份恐惧生生压下了。
晚宜平静道:“你们先出去吧。”
既然他们害怕崔寒璋,崔寒璋也不愿人看见他的丑态,不如让他们都走,留下她和他二人就好。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他什么样子,她没见过?
静蝉一惊,众护院都不放心,劝道:“公子发病起来,六亲不认的,小姐还是暂避锋芒吧。”
晚宜坚决地赶走了众人。
待众人走后,她从里面反锁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