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四年秋—冬,颇黎历304年)
谢翊是初夏蝉声开始噪的时候进了绛京城,转眼又赴了南郡;秋初天凉,眼看着树上蝉声一夜夜的都熄了,他还没回。七天一封信倒是没断过,开始的五六封是他自己的字迹,后来换了别人的手笔,看着像是谢翊本人的遣词造句没错。信里大多是汇报南郡诸地灾情、处置情形;有时也老实不客气要人要钱要物资;再就是腾出笔墨来细细地安排西境学士馆的各项筹建事宜。每封信最后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放心,还活着,没死。
紫垣只能干等着。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觉,会起床披衣拿着收到的十几封信踱到书房,在长书案上一字摊开了从字里行间找纰漏。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想找什么,也许是想证明谢翊他真的没死?
——可是,既然没死,为什么连写信都要别人代笔?是忙得团团转,连报平安的空儿都没了,还是瞎了眼折了手拿不动笔?亦或在两个月前写信的正主早成他乡之鬼,后面的信全是托人在糊弄我?
紫垣写信问过,下旨骂过。下一次收到的信还照旧,语气从容平和,只说正事,多一句废话都没有,连解释都不解释。
堪堪煎熬到八月二十,南郡苎罗县的县令进京陛见,论理说七品芝麻官任满回京只该相爷接见训示,回头到太极殿门口望阙磕头就好,紫垣偏下旨令他进太极殿御前明白回话,险些把个战战兢兢才卸任的县太爷吓走了魂灵。
紫垣问,见到赴南郡诸地救疫的谢文飞谢大人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亲眼见到的,还是听别人转述的?
苎罗县令显然是想太多,期期艾艾半天没捋明白回话,紫垣拍案厉声道:“朕要实话!”
县令差点儿趴地上,毫无矫饰地回答:见到了,最开始在府衙就见过,后来受灾最重的几个县,因为征粮草运药材,又见了好几次。亲眼见到的,谢大人在堤上指挥民夫和军士填土造圩,又在三县交界地的郊外临时现搭了收容棚栅,几千上万的病人都在那里。七月底送药材是最后一次看到谢大人出来当面点收,后来大人调了兵戒了严,把这一片团团围住,外面不许进,里面不许出,就再没见过了。
紫垣强自镇定道:“再没见过——那你,有没有打听过消息?”
县令抖抖地道:“卑职死罪!确实冒昧打听过,起先说是谢大人中疫病倒;后来有同僚传说——”他偷眼打量了一下天威难测的陛下,吞了口唾沫道:“传说谢大人病重,双目——许是失明了,是几个学士馆的医官在主持事务。”
紫垣闻言,只觉如堕冰窟,做声不得。
近卫武官被传到金阶前,紫垣拔了天子尚方剑掷给他,道,传朕的旨,既如今南郡之危已解,副官留守善后,急召谢翊入京——用最稳最快的马车,沿途带上医士,把他送回来;他若不肯奉诏,便直接把他给朕绑回来!
九月初一,谢翊被送回来了。不是被绑着,是四人抬着,横着进的紫微殿。
紫垣扑过去的时候脚步直踉跄,大呼“文飞!”
谢翊眼睛上包着绷带,只露出下半张脸。耳朵倒还好使,听到紫垣声音立刻从担架上挣起上半身,一声断喝:“景玄!陛下!你给我站在原地,不许往前进一步!”
紫垣硬生生收了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急道:“你——眼睛怎样?”
谢翊道:“我听你吩咐回来了,现在你得听我吩咐。我眼睛没大事,没有瞎彻底,有个三五个月最多一年半载便能恢复。陛下,臣是带着疫回来的,本想在当地多隔离上一两个月,彻底干净了再回,如今没奈何,求陛下找个空屋子,安置了臣和臣的这个随从医士,清清静静隔离上两个月六十天,不然疫病一旦蔓延深宫,有伤太后、陛下御体,臣万死不能辞其咎!”
按谢翊的意思,就在自己少年时侍读东宫的撷英苑最好,离后宫又远又独立,还空着没什么人。紫垣死活不肯,硬是就近在御寝紫微殿,靠最后面现给他腾了三间连通的空房。君臣两人争执不下,相互撂了狠话,直吓得谢翊那个侍奉在侧的少年随从医士脸色发白,最后到底是紫垣胜了,谢翊无奈认输,被抬进后殿房内。紫垣跟过去,慢了一步,只听见谢翊在里面喝令:“关门!落锁!任是谁来,统统不许开!”
紫垣敲敲门,只听里面央告道:“陛下,求放过,臣这里吃的喝的药物粮草什么都不缺,这个楚翾,是臣在学士馆亲传的弟子,聪明勤奋,医术颇高明;他在南郡也中过疫,轻症已愈,有他在侧照料,臣绝对信得过。只求陛下就当臣在这里修仙,没事儿不要来扰臣,使得使不得?”
紫垣无奈道:“使得,使得,门外随时有内侍守着,你要什么,敲门一喊,立刻有人答应。——楚翾,朕的兄长就拜托你着意看护了,务必小心在意,可明白?”
门内楚翾声气颤颤地回答:“小臣明白,定不敢负陛下嘱托,拼死也要保谢大人平安!”听声音是跪在门口说的。
紫垣靠在门上,无声地松下一口气,闭上眼。——不管怎样,心里终究是安了许多。
第一夜,第二天,第二夜,一切都平平顺顺,麻烦出在第三天,快傍晚的时节。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紫垣严令禁止向萱晖宫透漏“谢翊已经回来”半个字,生怕这位慈母心肠过甚的老太后闻听此事,必定忧心如焚,非过来当面看视不可,到时候恐怕谁劝都劝不住。紫垣想,父皇为人其实颇随和,朕和谢翊这点骨子里的执拗,大概都是随了母后的性子。
当太后被两个宫娥搀着,一步一颤跌跌撞撞进了紫微宫大门,紫垣是实实被吓到了。他倒退着从大门拦到二门,从二门拦到后殿,最后从后殿拦到隔离的房门口,苦苦相劝,毫无效果。内侍宫女黑压压跪了一地,太后只是一个泣不成声,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给我把门打开,让我看看我的这个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紫垣迫于无奈,只得敲敲门道:“文飞,母后来了,要不你跟母后说两句话,安安她的心?”
房中有响动,谢翊的声音离门不远,听着像是努力提着气说话,道:“母后,孩儿没事,您忘了孩儿在海外学的便是医科么?这疫病断断弄不死我,只是病气实在太容易传人,您老进来若是传上了,叫孩儿可怎么好?”
太后抚门垂涕道:“儿啊,为娘不进去,你开开门,娘就在门边看一眼,成不成?”
谢翊道:“不成!母后,您得替景玄和弟媳着想,开门走了病气,万一他们两个招上了怎么好?您纵然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心疼儿子儿媳是不?”
紫垣忙帮腔道:“母后,母后!您听文飞中气这么足,是真的不要紧。您老别逼他了,再逼真把他逼死了!——文飞,没事了啊,朕搀母后到前面歇歇,你赶紧爬回去吧,朕听见你都趴到门边了。”
太后抽泣着被紫垣半搀半架请到前殿。紫垣只顾哄劝母后,一时竟忘了命人关闭前殿后殿中间的门。
太后被搀着在紫檀大圈椅上坐定,犹自眼泪不干,怨怅道:“你明知他要经这么一遭,偏要打发他去那死人堆里过鬼门关,哀家要问问你,你这颗心可是石头做的?”
紫垣无奈认错道:“是,是,是儿子太过铁石心肠了——这不是实在没别的法子了么!南郡大灾,干系数十万百姓存亡生计,文飞是替儿子去的,若不是他主动请缨,儿子就只得自己上了,此刻那房中躺着的只怕就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母后不会只心疼大的,不怜惜小的吧?”
太后怒道:“里面躺的是你,哀家倒也不担心了!从小你就比别人都皮实些!”
紫垣笑道:“母后这话可就有点戳心了。”
太后道:“你从小不大生病,即使生病,还有我、还有你父皇,人人都照应你心疼你。你兄长呢?你倒是替他想想,他还有谁?——如今你倒怨我偏心!”
紫垣把放在母后膝上的手抽回去,低头不语,深深呼吸了几下。
太后道:“紫垣,你记着,莫总怨爷娘偏心,先帝和哀家若是真偏心,今儿这龙椅上坐着的,便不一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