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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玉笙吹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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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摆出自己最最高傲的神情来。用眼睛冷淡扫视面前这张脸。他看上去又平淡又憔悴,瘦瘦的脸,薄嘴唇,没什么血色,那双黑眼睛里更没什么精神,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还老。

谢翊拱了拱手,称呼一声:“二公主。”

令妩冷然道:“我有话跟你说。”

谢翊微微一挑眉,带了点困惑的神情,微笑道:“二公主有什么话吩咐臣,愿闻其详。”

——我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伤人?令妩混乱地想着,手伸向栏杆,把那颗圆圆的小东西捏在手指里——紫红色汁液从指间爆开,令妩把目光移向手指,原来不过是颗野浆果,破碎在她纤细嫩白的手中。她烦躁地在栏杆上擦掉浆果汁,碾碎剩余的部分。

她突如其来地说:“我不愿意嫁给你——你,你也不要妄想娶我,我不会答应的。”

谢翊一怔,才要回答,令妩忙着要一口气把话说完似的,只管急急忙忙说下去:“我知道皇兄要把我许配给你,给足你面子,让皇家的金枝玉叶给你做填房夫人。——等一下,你不用解释,要解释找我皇兄解释去,我只要说清楚我自己的心——你不配我,我也不配你,逼我嫁给你只会让我们俩都难受一辈子。”

谢翊脸上疏离的笑不见了,他正色看着她,又开口叫了一声“二公主”,示意她停下来。

令妩眼泪在眼里转,觉得自己的勇气快要用完,狠狠地道:“如果你非娶个公主不可,我劝你放过我,找令盈试试,她性子那么温吞,跟你可能更处得来——但别找我。”

谢翊终于开口,用一种平和里带着悲悯的可恶神情端详着她。他说:“二公主放心,臣对天起誓,绝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臣会跟太后和陛下讲明白,二公主勿要担忧。”

令妩垂头,只觉千百种羞愤悲伤纷至沓来,一时齐上心头。

谢翊又拱了拱手,无言转身而去,进了萱晖殿。

紫垣不知何时转了回来,站在阶下沉沉地唤了一声“令妩”。

令妩一惊,拭去眼中泪花,羞愤地低头等着。

紫垣提起袍角拾阶而上,走到她身侧,停下来,目光掠过她,落在栏杆顶端狼藉一片的浆果残骸上,伸指摸了摸,像是要感受一下残骸的温度,嘴角勾起半个笑:“碾这么碎……这么大仇?”

令妩垂头道:“皇兄,哥哥,令妩求你,放过我。”

紫垣在她身边踱步,道:“朕怎么不放过你了?”

令妩告诉自己,此时必须鼓起残存的勇气来,但她喉咙已经被眼泪堵住,只能哽咽道:“我不愿意嫁给谢表哥——明明——明明不是这么安排的……”

她听见紫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稳定而没什么温度的手落在她肩上,紫垣的语气同样没什么温度:“天家儿女,自古以来婚事谈不起什么愿意不愿意,你一样,朕也一样。”

令妩失声问:“凭什么?”

紫垣道:“就凭你食国之禄,就得忠国之事。”

令妩语塞。她狠狠抽气,又哽咽了一声。

紫垣伸手将她挽进自己怀里,搂着她转身往下走,远离殿门。他轻声细语却又冰冷地道:“令妩,你是聪明的姑娘,朕不会再跟你空说些言不及义的大道理。你要知道,朕必须给谢文飞赐这门婚,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当朝驸马,即使卸了摄政,推了王衔,也是实打实的天家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拨了拨令妩的头发,端详着她带泪的脸,微微一笑,语气却更冷:“还有一层,朕也不忌讳告诉你——将来史笔如刀,也只能如实写他姓谢,尚的是俞家公主,因此可证他的出身来历从来都跟俞字沾不上瓜葛——令妩,妹子,这桩大事只有你能为朕做,令盈太木讷,朕不觉得她有本事打得破他外面裹的那层冰。但你不一样。”

令妩抬起头,眼泪顺着面颊直流下来,嘶声道:“那我呢?我的心——我的心怎么办?”

紫垣把她转过来,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你的心,是给了萧清远吗?”他一声轻笑,“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他肯不肯要?”

令妩惊骇无比地注视着他。

紫垣叹息了一声,用手掌替妹妹擦掉脸上泪珠,道:“妹子,朕实话实说,你先不要哭。朕先问的萧清远,替你问的,不是替令盈。”

令妩屏住呼吸,仿佛世界会因一呼一吸而碎掉似的颤声问道:“他,怎么说?”

紫垣道:“他不肯。”

令妩沉默地茫然空视向玉阶尽头,斜阳光影如梦如幻,如镜花水月。她静静地垂头道:“我不信。”

紫垣无奈地苦笑了,再次拥住妹妹的肩,柔声道:“清远现在被那个海盗女人迷了心窍,朕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那个女人,能打仗,有战功,朕不能杀了她,赶也赶不走。朕逼清远尚公主,那海盗女人会闹,会打,一言不合还可能动刀,吵吵闹闹永无宁日。你叫朕如何舍得你过这种糟心日子?——但朕要海疆萧家将来必须有一个流着俞家血的亲外甥,令盈温和,她能忍下去。”

令妩不说话。

紫垣抚着令妩的发辫道:“你谢表哥,他其实——他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品性端方,温厚仁义,不管哪个姑娘嫁给他,他都会待她好。令妩,你和文飞姻缘前定,你看你的辫梢上,这不是还坠着他给你的金璎珞么?你十二岁生日他送给你的,朕见你一直带着,令盈就从来不带。”

令妩一把抓过发辫,暴烈地扯下辫梢坠着的小小金玫瑰花,扔下台阶。她注视着那一小点黄金色倏忽消失,内心嘶吼着,我只知道,那是清远给我带来的十二岁生日礼物,萧清远,亲手送我的。

紫垣怜悯地看着她。

令妩咬着唇,下定决心似的抬头道:“皇兄,你让我见见他——萧清远——你让我亲口问他一句,问完,我死心。”

紫垣微笑了,那是一缕苦笑,他字斟句酌地道:“妹子,哥哥劝你不要问,问了又如何?徒惹伤心和尴尬而已,连最后一个念想都留不下。怎么,你不相信么?”

夕阳散尽最后一抹余晖,远处又一小群内监簇拥着一人快步而来。紫垣放开手,抚了抚令妩的肩,轻轻推她向萱晖宫殿门方向转去。令妩也就像做梦似的,慢腾腾沿着台阶往上走,一直走进大殿,走向花厅,走向姐姐下首那个座位,端起矜持而得体的礼仪性微笑,对太后微笑,对皇兄微笑,对姐姐微笑,对谢文飞和萧清远微笑,微笑得纹丝不错。

她心里奏着笙箫的曲子,一忽儿是《秦王破阵》,一忽儿是《霓裳羽衣》,一忽儿自己又恍惚成了瑶池王母身边衣袂飘飘的仙女,捧笙而吹。她恍惚地想,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萼绿华、杜兰香,还是董双成?她是怎么学会吹笙的来着?

太后吩咐宫娥关了殿门,点起明烛,后花厅的桂馥菊香,在红烛交辉中显得更浓郁了。举座笑语殷殷,盛宴即将开始。

殿门带着三百年时光的沉重吱呀声,缓缓关闭,恰正是宫门一闭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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