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九月十五)
萧晨钟一张张撕着黄历数着日子,转眼九月十五了,从离家赴京算起,正好一个月,事情却仿佛全然停滞了下来,心里燥得冒火。
实在忍不下去,五天里他找机会递过两回请见折,两回都被俞紫垣退了回来。一回说是忙得很,实在抽不出空,另一回说是偶感风寒御体不适,像是连认真找个像样借口都懒得再找。
下午午时刚过,一个内侍和一个御林禁卫,突然登门来宣口谕。禁卫是生面孔,内侍晨钟瞅着多少有点眼熟,细想却想不起。内侍传旨道,着萧晨钟即刻觐见——不要进大内,跟着两人走。
晨钟心里瞬间警报大作:这里面,大有问题。
他匆匆入内室更衣,心下纠结着要不要往衣袖底插把匕首,最后还是面露一个决然的苦笑,重新把匕首抽出来扔床里——别说区区一把防身匕首,俞紫垣真要砍了我,我就算化身八臂哪吒,八只手里持满了混天绫、乾坤圈和火尖枪也没用,反落个口实。
出得府门,翻身上马,晨钟跟着二人,沿大道先往北再折向西。绛京城秋意渐深,丹涂柿叶,霜染梧桐,西风纾缓地迎面吹来,把无边落叶飘飘扬扬地吹向马头后面。
出了城门,繁华街市变成了秋树荒原。京城西郊这段路是东西南北四条官道年代最久、路况最差的,从陛下登极以来一直勒紧裤带在修路,先是南再是东,一条条一段段都翻修了,向北的那条笔直官道直接就是新建的,如今车马如流水般,就差这一段了,听说钱筹得差不多,过一阵子就开工,争取残冬前修得七七八八。
晨钟在心里嘲讽了一下自己:怎么,不死心?还管他叫“陛下”?
晨钟提缰快走了几步,跟前面引路的内侍并肩,笑道:“小老弟,一向少会,贵姓?哪个公公手下当差?”
内侍受宠若惊忙道:“萧将军抬爱小人了,小人贱姓汤,您呼唤小人汤圆子就成,小人是在舒公公手下学办事的。”
晨钟道:“小汤公公是不是以前侍候过先太后,我看你有点眼熟?”
小汤喜道:“正是正是!萧将军记性真强,早几年元旦,萧将军领着大公子进宫谒见先太后娘娘,小人曾有幸上前伺候过茶水点心。”
晨钟扬眉道:“哦——难怪难怪,一晃小十年过去啦!你模样没大改。——你师父舒公公可好?我当年在东宫陪太子读书,一向承蒙他照顾。”
小汤在马上呵腰笑谢道:“劳将军挂心,师父安好,就是年纪上来了,上半年跟着陛下出了趟远差,老胳膊老腿着实累着了,近来除了侍候陛下差事,不怎么爱出门走动。”
晨钟道:“上半年去西境那趟差事,你也跟你师父去了吧?”
小汤摇头道:“不曾,是蔡包儿跟去的。”
晨钟忖道:这名字听着也熟,似乎在紫微殿御书房见过。
晨钟待要继续打探小内侍蔡包儿下落,半步后跟着的那个禁卫咳了一声,道:“汤公公,规矩。”
小汤噤了噤,扭头对晨钟歉然一笑,不再絮叨。
晨钟含笑看着禁卫道:“这位弟兄,又是哪根葱?”
禁卫面无表情抱拳道:“标下是前卫督何大人带出来的亲兵。”
晨钟盯着他道:“嗯,何大人的兵,果然比一般人懂规矩。”
禁卫道:“将军恕罪,何大人带兵严厉,标下若坏了规矩,回去很有军棍要挨。”
晨钟道:“你们何大人不是赐爵致仕了么?还管着你们?”
禁卫道:“人致仕了,规矩还在。”
晨钟道:“如今你们禁卫领头的是谁?是不是郑铁崖郑大人?”
禁卫道:“是。”
晨钟道:“那是我在东宫时候的老伙计,我在明德宫,他在安贞门,我隔三差五从他看的大门往外溜。前儿我听说他走马上任了,还没去贺他。”
禁卫道:“哦。”
晨钟默然。
三匹马一前两后,向北一转便到了西郊皇陵地界。晨钟不再试图交谈,只是提缰控马,任由坐骑跟着前导,在皇陵神道的青石板上踏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秋风卷着枯叶,在巨大的石翁仲间打着旋,仿佛无数亡魂在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小汤手搭凉棚眺望了一下,复出声道:“萧将军,这边请。”
晨钟跳下马,把马缰扔给那个懂规矩的禁卫,自己随小汤踏着满地枯叶松针步行了一段,在离平整的神道青石板路颇有点距离的荒烟蔓草间,晨钟远远地看到俞紫垣披着一领素白大氅,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出神。
晨钟怔了一下,颇意外。
两人踩着枯叶的沙沙脚步声惊动了紫垣,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挂起笑。晨钟趋前两步依礼跪叩,紫垣没起身,抬手道:“来都来了,先去先帝先太后陵前拜了,尽尽你的孝心,再回这儿来跟朕说话。”
晨钟依旨展拜祭扫过信陵世宗帝后墓,重又转来。他望望天色,此时大约已过申正,秋日天短,日头已将西斜,树影落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好像一副看不清的泼墨大写意。
紫垣仍坐在原处没动,袖着手,像是怕冷,也像是在盘算。见晨钟回来,展颜一笑,唤了声“清远”,点头招他过来,用下颌指了指面前另一块稍矮的石头,示意他对坐。
晨钟告了坐,双手按膝,端端正正坐下来,举目望着紫垣,觉得似乎该找话说点什么,迟疑了一下方道:“陛下近来似乎清减了。”
紫垣笑了笑,举目眺望了一下稍远处一片工地道:“忙的。——最近秋决,刑部天天给朕找事,礼部工部和钦天监也不闲着,今儿还上了折子,叫朕几时有空,过来踏勘踏勘给朕修的皇陵。——没什么,你不用吓一跳,这是规矩,历代都是如此,皇帝离驾崩还早得很,可能才二三十岁,皇陵就已经预先开修了。”
晨钟咽了口唾沫,心下茫然。这句话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只拖着莲青色长长尾羽的鹊鸦,嘎嘎尖叫了几声,从树间扑棱着朝日头飞过去了。
紫垣也不甚理会晨钟的反应,伸足踩了踩脚下的土地,道:“钦天监回禀说,这块地界风水也不错,背山望河,是吉壤,离主陵不过三里。——朕本打算给文飞留着,连同狄氏嫂夫人的墓一同迁来,他不肯,非要埋在西境玉山吃沙子。”
乍一听谢文飞的名字被他如此轻描淡写说出来,晨钟嘴角一抽。他想了不知几夜,辗转反侧,想着究竟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提起文飞大哥,万没想到紫垣竟比他在棋盘上先落了一招。
晨钟硬着头皮道:“陛下原来连文飞大哥的身后葬处,都曾有过如此……周全安排。”
紫垣摇头道:“哪里周全了啊,这不全落空了么?”
晨钟艰难地重复道:“全落空了……这话怎么说?陛下此前去西境……”
紫垣却不应,岔开话题淡淡笑道:“你看上这块地界了没?要是看得上,赐你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