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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九章 海上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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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着墙外的梧桐树来了个起跳,手搭上了墙头,正待发力。正巧一个相熟侍卫从旁边过,龙渊百忙中回头冲人家咧嘴一笑,侍卫也咧嘴一笑,伸手托了他屁股一把,帮他翻上了墙头。

明德宫里静悄悄的,龙渊从正殿找到书房、琴房、讲堂和练武场,又折到撷英苑侍读房找了一圈,北辰和九章一个都没见。

九章的房门关着,龙渊从窗户透明窗纸往里看去,见一室寂寂,案上点着半炷香,香炉底下压着一张纸。龙渊眼神甚好,隔窗便看到上面横涂竖抹写满了九章的行草,都是诗经里的词句,却不成片段,显然是随手写的,道是“式微式微”“日之夕矣”“曰归曰归”“其雨其雨”,最右还信笔挥洒一行,字作行楷:“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斜阳。”

龙渊见九章不在,便没推门,举步复往东宫南大门外走去,心中嘀咕:这两人是上哪儿去了呢?

大门半开,龙渊往门外望了一眼,顿时停住了脚。

——北辰和九章一边一个,像两尊门神一样在门廊柱子底下……等自己。

他俩背对着大门,因此也就背对着没走大门而翻墙进来的龙渊,迎着渐上中天的太阳,眼巴巴地等,一步不挪地等,对背后的龙渊毫无察觉。北辰大概是累了,倚着柱子站着;九章半蹲下来,用手揉膝盖。

龙渊屏息看着他俩。好一会儿,突然飞快地冲过去,一手一个,大笑着同时搭住两人的肩,把他俩吓一趔趄:“我回来了!我在这儿!”

北辰反手一拳捶上龙渊肩膀:“你啊你这猴头啊!你怎么从这个方向……你怎么进来的?”

龙渊笑着招供道:“翻墙,翻墙进来的。”

九章刚才差点被按趴在地上,这时候也站直,抿嘴笑着不说话,把龙渊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目光在头顶多打了几个转。龙渊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便先下手为强,过去直接来了个热情洋溢的拥抱,九章居然忍了,虽然别别扭扭的。

北辰拖着龙渊往里走,九章跟着,还不忘问一句:“龙渊,你的行李在哪里?”龙渊扭头道:“我先到的撷英苑,放进去啦!”北辰道:“今晚说好了,你俩谁也别回撷英苑,正殿挤仨人肯定没问题!”九章耸了耸肩道:“我还以为他回来了,我能放个假呢。”

第二天清晨,大半宿叽叽呱呱聊天、直到东方泛白才睡去的三个少年睡眼惺忪地醒来,惦记着今日夫子要查功课,慌慌张张起床穿衣洗脸刷牙。龙渊九章一起奔回侍读房取书本,龙渊在架上翻了翻,大叫一声糟糕,这本书落在海疆没有带回来,九章冷静道:“猜到了,我备了两本,去我屋里拿。”

龙渊跟着九章进了他的屋子,九章自向书架上翻找书本,龙渊一眼瞥见案上那张字纸,顺手拈了起来,又读了一遍“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斜阳”,知道是九章所作。见背面还有字,便翻转来看,初初一瞥,见是同一句诗,一行行写了满纸。

九章扑过来,一把夺过,撕了个粉碎。

龙渊张口结舌:“呃……”

九章回手待将碎纸放到灯焰上烧,急切间竟忘了大白天的灯没点。一愣之后,立马将纸团了个团子,塞嘴里吞了。

龙渊见他嘴唇上沾了墨,吞碎纸吞得差点噎死,不忍道:“不至于吧……我也没来得及看到啥,就看到一个东字。——是打草稿?”

九章擦了把嘴:“打算诌一首,在凑韵。”

他的耳朵开始渐渐红起来,从耳朵根红到耳朵尖。

龙渊道:“东字那句,没来得及看。”

九章道:“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龙渊见他耳朵发红,突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摇头道:“不对不对,东字在第四字。”

九章应声改口道:“记错了,那就是‘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是了,就是这个。书还要不要?不要我直接烧了啊!”

龙渊投降道:“别烧,更别吞,太大了,容易噎死。”

两人抱着书狂奔到书房,北辰已经端正就座,龙渊拉开凳子,坐北辰旁边,九章在他俩稍后一个身位。坐定了,龙渊听见九章呼吸声似乎有点重,稍稍后悔刚才是不是逗他逗猛了,忘了他比墨阳脆。

今天讲诗的翰林院编修陈夫子还没来,老先生素来有些诗酒疏狂,连陛下都不甚切责的。北辰偷空儿把头埋进胳膊弯里,似伏案假寐,龙渊却瞥见他腿上有本书,白纸蓝皮,颇粗糙的线装本。

龙渊凑过去问:“什么书?要藏着掖着?”

北辰一翻书皮:封神榜。

龙渊雀跃道:“哪儿来的?”

北辰悄声道:“托九章从宫外书坊搞回来的,你不在的时候,我俩快闷傻了,就指着这个过日子。——等着,我看完这一小段就借你。”

龙渊甚是兴奋。

九章用笔杆戳了下北辰,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

北辰不着痕迹地撩衣裳把书盖起来,欠身端庄问候道:“陈夫子安?”

陈夫子捋须笑呵呵点头,看了正起立问安的龙渊一眼,道:“萧侍读回来了?功课落下了没有?”

龙渊忙恭谨道:“不敢落下。”他知道这位老夫子是东宫诸师傅里向来最好说话的一位。何况后面还坐着九章,万一真被考问住了,向后求援总能搬到救兵。

陈夫子道:“甚好甚好,为师且来考较考较你:昨日为师与殿下和谢侍读共研了屈子的《抽思》,‘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昔君与我诚言兮,曰黄昏以为期。’这几句当作何解?”

龙渊竖着耳朵听后面九章低头小声嘀咕,半猜半蒙磕磕绊绊地答了出来。

陈夫子追击道:“那你来说一说,屈子是贤臣,怀王是庸主,屈子写此诗,念的是忠君爱国,盼的是君臣遇合,此诗却处处道‘结微情’‘遗美人’‘黄昏以为期’,犹如才子佳人相恋订盟,却又是何解?”

龙渊有点懵,听九章在后面迅速嘀咕:“香草美人!托物言志!”

陈夫子嗔道:“后面那位,你若再搞小动作帮忙作弊,为师就拿殿下此刻腿上那本稗官小说拍你脑袋上去!”

九章立刻坐正做乖巧状。

陈夫子道:“《离骚》曰‘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湘夫人》曰‘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都是这个道理,借香草喻高洁,借男女比君臣,借相思说忠贞,这就是‘香草美人’了——作弊要罚,罚谢九章给萧龙渊把这段漏下的功课补上,好好把楚辞的‘香草美人’‘托物言志’传统帮他搞明白喽。”

龙渊顺利逃过此劫,回头向遭了池鱼之殃的九章一笑,心道:原来这叫“香草美人”,无非借痴男怨女比君恩臣节,倒也不难懂,刚才看到的纸背那首被他吞了的诗不就是么?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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