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十五)
俞紫垣合上从西境望云川紧急传来的公文密函匣子,深长地叹了口气,用手掌按住额头。
……萧清远家的海盗女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能搞事情。
人坐在东边的海疆城,手都伸到西境去了,还不止,隔着千山万水,人家硬是有本事跨海摸到西磐。
紫垣站起来,从御书房书架上抽出另外一函密件,取钥匙打开,伸食指戳着自己太阳穴,一页页翻着,找玄桑那边辗转传来的密报讯息汇总——玄桑附近的海域最近有些值得注意的小动作,有一小撮前颇黎岛政权的祭司和术士在玄桑西北隅黑海湾、西南端平山港两地频频出没,源源不断的物资从西海而来,绕过南竺半岛,化整为零运往玄桑。
紫垣冷冷地想,有时候,朕敬人一尺,人未必敬朕一丈。
他把木函扔回架上,食指指尖仍然戳在太阳穴上,头痛欲裂。这些破事,清远应该没掺和进去吧?——嗐,朕就不该胡思乱想。
太子詹事崔正平刚刚送了这几日的东宫事务简报过来。紫垣随手翻了翻,从底下抽出一张功课单子来,讶然一扬眉,随即皱着眉头想了想,命内侍小汤道:“去东宫,给朕单独把龙渊逮来,朕有话问他——别当着九章的面逮。”
小汤领命而去。紫垣放下戳着太阳穴的食指无奈地笑了笑,朕的这个谢家外甥随朕,是属狐狸的,不似龙渊老实,须防他串供。
龙渊来了,笑嘻嘻的。看到陛下舅舅拿着功课单子在看,脸色变了变,及至看清是讲读官葛夫子报上来的最近那张,顿时又变得笑嘻嘻的,眼神颇期待。
紫垣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想:这傻小子等朕夸他呢!
也确实可以夸一夸。前日,葛夫子留了一篇论,命三人作,命题为“建安三曹父子诗”,三人各选一曹。今日成绩报上来,北辰“卓异”,九章“良”,龙渊破天荒拿了个“优”。
紫垣看着三个成绩,第一个念头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朕年刚过不惑,这眼睛就花了?
好在这位葛夫子一向闻名遐迩的教学严苛、性情古板,紫垣至少还不用费心琢磨是不是讲读官胡圈乱点,或者是不是在拍太子的马屁。北辰这孩子不错,踏踏实实的,功课拿良拿优拿卓异都不算意外;九章莫名其妙地栽了;龙渊莫名其妙地很突出。——是这个不爱文墨只爱舞刀弄枪的傻小子突然开了窍,还是另有隐情?
紫垣从书架上摸出一匣上品松烟贡墨,赐了龙渊当“奖品”,慢慢开始盘。
盘起来真没费多大劲儿。龙渊这傻小子随他爹清远,不会撒谎。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三曹各选其一,龙渊提议道:“抓阄吧!”
龙渊做了抓阄,自己瞄着作了记号的阄抢先取了曹植那题——他最头疼读诗书做文章,显而易见,唯有曹植《白马篇》易做。抢先伸手扣了纸阄,抬头却见九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九章一手按住龙渊的手,另一手在桌上一拍,剩下两张字纸阄儿就翻了过来。
九章悠悠地道:“我就知道这小子作弊抢子建。”
龙渊汗颜、陪笑、告饶。
北辰笑道:“算了,子建这题容易一点,给他吧。——咱俩也不用抓了,剩下一个魏武一个魏文,你要哪个?”
九章道:“望之你先。”
北辰沉吟,本欲取那张“曹操”,中途却一迟疑,看了九章一眼,伸出的手转了个弯,向那张“曹丕”的纸阄拈去。九章拦住,道:“你还做魏武那篇,魏文那篇留着给我,不用顾虑我,放心,我做得出来。”北辰知九章素有捷才,自取曹操,九章取了曹丕。
龙渊论题是“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破天荒从夫子那里骗了个“优”。
北辰论题大意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感动吗?不感动,生民凋敝战乱频仍就是魏武你干的。夫子给了“卓异”。
九章洋洋洒洒一篇“《大墙上蒿行》上本楚辞《招魂》”,旁征博引,夫子划掉卓异,给了良。
紫垣是何等人物,稍一凝思便明晓了其中关窍,不由心里暗叹。转身命小汤去寝宫内书房,取一卷《千里江山图》摹本和一匣精校的《魏文帝集》来,分赐北辰、九章,命龙渊捎回明德宫去。把龙渊欢欢喜喜打发走,紫垣又召来东宫的崔詹事,命他把三个少年的文章调出来呈朕御览。
天近黄昏,紫垣伸腰欠身,披了大氅出御书房,沿宫道闲步走去柔仪殿。萧妃正在忙着传膳,见紫垣手中拿着一叠文稿,不禁诧异道:“陛下日理万机,用个晚膳都不消停,把公务带到臣妾宫里来了?”
紫垣笑着扇面抖开三篇文章给萧妃看了看,道:“朕特意拿回来给爱妃显摆显摆,你的侄儿今儿作文章作得甚好,差点拔了个头筹。”
萧妃将信将疑道:“真的?这消息不怎么招人信。”
紫垣坐下来,将三篇文章摆在桌上,一篇篇向萧妃解释龙渊抢题、北辰让题和九章截题之由。——魏文帝篡汉,北辰顾虑九章身为世家公子,选此题好说不好听;九章截题,也是顾虑曹丕曹植兄弟争储,储君北辰陷身“影射”之难。九章最后洋洋洒洒一篇雄文,只言文章,不提政治,是自抑其才的策略。紫垣笑叹道:“孩子们渐渐大了,除了龙渊只长个儿不长心眼,北辰九章两个心眼儿着实没少长,已经学会揣摩朕的心思了。”
萧妃见惯不怪道:“北辰十五九章十四,陛下在这个年纪,心眼怕不是早已长出十七八个,揣摩先帝心思揣摩得飞起。”
紫垣微笑不以为忤,又拈起九章那篇文章从头细细读了一遍,向萧妃叹道:“九章这孩子聪明得让人心疼!”
萧妃道:“强极则辱,慧极必伤,龙渊和九章这两个孩子各有各的需要开导。”
宫娥摆好杯盘,请陛下与娘娘用晚膳。萧妃亲手盛了碗红稻粥奉与紫垣,笑道:“若要细论,只怕曹子建那个题反而最配九章那孩子。小时候还不大觉得,如今他满十四了,身量长起来,打眼一看着实一位翩翩佳公子。今年中秋我赐龙渊和他月饼,他俩到我宫门前望阙谢恩,我宫里的小宫女全跑到二门屏风后偷看九章,‘才如子建、貌比潘安’这八个字阖宫从中秋传到十月半,传得我脑壳疼。”
紫垣一边用膳一边听萧妃说话,忍不住笑:“是个好孩子,才貌好还在其次,关键是从小看到大,品性也是一等一的,正合着谢家芝兰玉树的故典了。”
萧妃道:“十四岁也不很小了,陛下不考虑给九章指一门称心合意的婚事?北辰、龙渊,都是早早定下的,单只九章没有定。”
紫垣道:“北辰、龙渊,都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九章的婚事没有那么多顾虑,朕反而不想早早替他定了,要么多看几年,替他寻个才貌相配的闺秀,要么索性让他自己做主也罢了。”
萧妃嗔笑道:“情势所迫,不得不为,在陛下眼里,臣妾的侄女儿就那么糟糕么?”
紫垣笑道:“是朕失言,该罚!该罚!萧家的画影是极好的孩子,性情天真淳厚,跟北辰是天作之合。就没有你和清远这两层,朕也愿意聘来做朕的儿媳。至于龙渊——其实朕给你侄儿龙渊订的这门亲事,是有些委屈他的,朕也知道,所以朕说情势所迫,不得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