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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十六章 霜天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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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道:“他还说,血没那么重要。”

星槎看着他,沉默片刻,格格笑了两声道:“你错了,血很重要。”

晨钟找了个回海疆的借口——俞紫垣可能在海疆埋了钩子,自己和星槎离开日久,恐有人趁机觊觎,军权旁落,家里的令盈与画影亦不安全。星槎思虑再三,虽疑疑惑惑地道“我没有收到线报”,却也并未犹豫,立刻与晨钟率云雀、沈磊等离开京师,以最快速度直驱海疆。

待到马队奔上东郡覆盖着严霜的冻土与海礁地带时,晨钟曾听到陡峭的海崖下方传来几声吹角,声音近而清澈。起初他还以为是战场上或军营里的吹角声,勒马停下来眺望了一瞬,才知不是的,只是几个牧童在海边贫瘠的草丛间放牛玩耍。

星槎在他旁边勒马驻足,沉思着问道:“我记得从前令盈在家抚琴念过一首大夏人的词,有两句是‘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什么的?”

晨钟再次催动骏马跑起来,低吟道: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马蹄踏过漫长迂回的海岸大道,海崖下面,海潮声寂寞地回荡着。

进了城门洞,穿过海疆外城安澜城区,沿着飘着鱼盐烟火气味的海平街一路跑到底,海疆将军府的红漆大门便遥遥在望。

“到家了。”云雀跳下马背,带点欢喜地道。

星槎在她后面翻身下马,理着马缰绳,也抬头向家门看去。

晨钟勒马,抬头看看高远明净的海天,冷然瞥一眼妻子的背影,突然下令道:“沈磊,带上全部人手,关闭府门,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请星槎夫人和她的侍女暂留在正堂书房里,你亲自率精锐保护。”

他踢马转身:“违令者,无论何人,立斩。”

晨钟一连串动作迅若雷霆——启用负责军纪、向来与星槎的招安“定海水师”旧部毫无瓜葛的督军营,将渗透进水师的可疑人物按名单逐个抓捕;星槎用了近二十年时光苦心建立的伪装成商行、客栈、船坞的情报据点被突击搜查、查封、连根拔起;召集水师全体将领,当众宣布自己“多年戍边,战伤难愈,欲返京休养,已面呈天子”,荐副将殷怀朔代掌海疆水师,上表朝廷请求正式任命,在朝廷批复前,由殷怀朔全权代理;邀海疆府尹高大人见面恳谈,恳请地方官府今后继续与水师通力合作,保障海防,管理市舶,肃清走私,维护朝廷关税。

众目睽睽之下,晨钟当众交出海疆将军印信、虎符、以及东溟大捷一战定鼎江山后,御赐的“定海剑”。

景和二十二年冬月十二日,原海疆水师将军、定远侯萧晨钟辞别海疆城,举家入京。

星槎端正地坐在京城萧府后堂西暖阁的软榻上,膝上摆着一只锦缎靠垫,看着侍女和仆役们忙忙乱乱地归置行李、收拾屋子。

晨钟走进来,半倚着靠墙的高几站着,看着星槎一言不发。

星槎抬眼看着他,嘴角向一边挑了下,露出一个危险的笑。

晨钟挥手,打发走所有人。

室内静寂下来,火盆里精制的银丝炭静静地焚烧着,融融暖意散开一室。

夫妻俩相对无语。

星槎忽道:“当年被你逮回中军帐,也是个不怎么暖和的天,也有这么个火盆,不过当年你好歹还给了我一碗水。”

晨钟转身欲倒水,提壶摇晃了一下,空空如也。他把茶壶扔下,哑声唤道:“云翎,倒杯茶来。”

外间侍候令盈的侍女答应了一声,脚步远去。

星槎道:“给我交个底,云雀呢?杀了还是关了?”

晨钟道:“一个都没杀,送得稍微远了点,送去劳动改造了。”

云翎轻轻敲门,用托盘端来两盏香茶。晨钟接过放桌上,挥手打发她出去,递了星槎一盏。

星槎接过来,当暖炉似地拢在手里,微微一笑道:“萧将军,颇黎岛的阿丝塔苦心布置二十年,一朝不慎栽在你手里,倒也不冤。”

晨钟单手端着另一只茶盏,仰头饮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可是我冤,冤死了。”

星槎微笑道:“你冤什么?是冤在没帮你的女人谋反,还是没替你的兄弟报仇?”

晨钟缓缓地道:“星槎,我萧晨钟活了四十岁,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小三十年,该见识的大概也见识过了,却直到今天才刚刚知道什么叫作‘身名俱裂,生死两难’。”

星槎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抿了抿嘴道:“你的意思是,我害的啰?”

晨钟道:“我自作自受。”

星槎道:“说这个没意思,别说了。——还是聊聊有点意思的话题吧,你文飞兄的仇,看起来,就这样了?”

晨钟阖目道:“这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星槎的声线飘忽起来,细而锐利,带着点凄厉的笑意道:“说是满地都是血,收拾都收拾不干净,老太监踩在上面还滑倒了一次,血脚印都踩到门外去了……”

晨钟睁开眼,冷冷放下茶盏,直视着星槎道:“你给我闭嘴。”

星槎适时地闭了嘴,勾起嘴角,嘲弄地笑。

晨钟这趟卸任回来,俞紫垣的确没有亏待他,直接命他进了枢密院,赐司马衔,参赞总揽全境军务。虽无直接统兵之权,仍算得上起居八座,位列三公。萧家长女萧画影与太子俞北辰的订婚之事,也明发诏告,天下皆知。

自从晨钟一家长居京城,紫垣没事便来微服巡幸一下萧家私邸,或者邀晨钟入宫小酌,或者君臣公务之余偷得浮生半日,并辔同往京郊行猎游赏。晨钟忙起来不觉,却只怕闲下来清夜扪心,只觉自己似被撕成了一片片的。

腊月将尽的一日黄昏,紫垣又微服驾临萧府。一进来便嚷忙了一天饿得很,等不及回宫用膳,要就近在清远家找口热乎吃的,荤素不忌,清粥小菜亦可,来坛酒再好不过。

令盈接了驾,忙碌着率领侍女亲手下厨。须臾便摆了一桌精致便饭,请正坐在书房里指着疆域图与晨钟辩得口沫横飞的紫垣入席。

四人的席面,紫垣顺理成章坐了上首,晨钟令盈左右相陪,星槎在下首敬陪末席,是紫垣亲口相邀的。晨钟冷眼看着,紫垣不愧是个狠角色,竟彻底拉得下脸,特地向星槎含笑举杯邀了一巡酒,意思是旧事休提,且论当下。

晨钟看向对面,令盈跟自己一样,捏着把汗,随时准备调停。

星槎之狠绝比起紫垣也不逊色,翩然站起,敛袖提壶斟了一杯,执杯相敬:“臣妇敬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江山永固海晏河清。”

紫垣肃容致谢,接杯欲饮。

星槎保持着端庄优雅的微笑,右手忽然动了。

动如脱兔,迅若惊雷。

令盈在她左侧,一眼看到星槎右手贴腕所持之物,猝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直扑过去阻拦:“星槎!不要!”

星槎左手一挡,令盈踉跄着跌出去,仍拼力出声示警:“簪子——”

晨钟一把推开紫垣,星槎冷森森的银簪尖只来得及在紫垣颈侧划出一道血痕,直戳进晨钟手臂。簪尖开了刃,锋锐如刀,划开一道半尺长寸许深的血口子。

晨钟来不及看伤口,转身一把扭住星槎右手,夺下凶器,将她牢牢按在席上。酒壶落地,杯盘狼藉,深红色葡萄酒浆泼洒得到处都是,宛如淋漓的热血。

星槎脸颊贴着桌子,一声未出。

紫垣按着颈侧扶墙起身,摆手制止了令盈呼叫侍卫,摸了摸颈侧血痕,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晨钟和被按倒的星槎,道:“清远,你手臂……”

晨钟手臂上血流至肘,竟不觉痛。

令盈面色雪白地看着他,眼泪簌簌落下。

紫垣顿了顿,冷静道:“看来,朕以后不能常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萧卿,你的夫人……病了,需要静养。从今日起,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她……也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直视晨钟片刻,目光从晨钟双眼移到他流血的手肘,苦笑一声道:

“你也……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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