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在拼命。
亥时正,月亮升起,海面铺上一层银霜。
两船相距不足一里。
梭鱼艇终于放弃逃跑,调转船头,摆出迎战姿态——它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晨钟看清了对方甲板上的人影:约二十人,半数持弓,半数持刀。没有炮,这种轻艇载不动。
“沈磊。”晨钟道。
“在。”
“一轮链弹,削它帆索。二轮散弹,清甲板。三轮实心弹,打水线。”
“得令!”
第一轮炮响。
飞鸿号左舷三门炮同时开火,旋转的铁链呼啸着扑向梭鱼艇的主桅。
撕裂声。帆索崩断,主帆哗啦垮下半边。
梭鱼艇速度骤降。
第二轮炮,散弹。铁砂如暴雨泼向甲板,惨叫声在夜海上格外刺耳。
第三轮炮,实心铁球。一枚击中船首,木屑横飞;一枚擦过水线,船体开始进水。
飞鸿号接舷。
撞角精准地卡进梭鱼艇左舷中部,两船船体咬在一起。晨钟第一个跳过去,右手执剑,左手持刀——断指不影响握刀,只是平衡感稍差。
甲板上还剩七八个能站着的敌人。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双手持一长一短两把刀。没有废话,直接扑上来。
晨钟侧身避过第一刀,左手刀自上而下劈落。沈磊和老锚带人跟上,甲板陷入混战。
亥时三刻,战斗结束。梭鱼艇上二十一人全灭。飞鸿号这边,晨钟眉棱骨上一刀,沈磊肩上又添一道新伤,一名老兵战死,两人轻伤。
晨钟从为首的精瘦汉子尸身上翻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正是东郡海防图,绢本,墨迹犹新。图上标注着秋浦镇至怒涛海峡一线的水文、暗礁、戍堡兵力、巡逻班次。
他长出一口气,将图贴身收好。
四月二十二,子时初刻。
瞭望的沈磊急报:“东北方向——船队!大批船队!”
晨钟冲上船头,举目望去。
海平线上,灯火如繁星铺开——不是星星,是船灯。数十,上百,还在不断增加。舰影幢幢,桅杆如林。
玄桑水师主力。
他忽然笑了。
“老锚。”
“在。”
“还记得十七年前,咱们怎么打的吗?”
老锚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记得。撞角战术,贴上去打。”
晨钟转身,面对甲板上所有还能站着的人——连他在内,一共九个。
“诸位老少爷们。”他的声音平静,“飞鸿号跑不掉了。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死。”
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和越来越近的敌舰破浪声。
“我的计划很简单。”晨钟指向那艘银浪金星旗舰,“撞它。第一次撞击,链弹削帆;第二次,撞角怼进它腰眼;第三次,卡死在它身上,放火。”
他顿了顿:“撞角撞击前,我会下令弃船。诸位有家小的,现在就可以跳海——往西南游,殷将军的船会捞你们。”
没人动。
沈磊第一个开口:“将军,我跟你。”
老锚啐了一口:“老子在劳改营劈了半年石头早腻了。死海上,痛快。”
另外六名老兵,一个接一个:
“跟了将军二十五年,不差这最后一程。”
“我儿子在殷将军船上,告诉他,他爹没怂。”
“干他娘的玄桑狗!”
晨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一片冰冷的火焰。
“好。”他说,“升我的旗。”
沈磊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面旗,一抖一甩,展开在烈烈风中。
一面褪色的战旗在飞鸿号主桅升起——深蓝底色,白色浪涛纹,中央一个墨黑的“萧”字。这是景和六年八月怒涛海峡决战时,萧晨钟的将旗。
玄桑舰队显然认出了这面旗。号角声陡然激烈起来,整个舰队开始调整阵型,向飞鸿号压来。
晨钟道:“老锚,瞄准那艘银浪金星旗舰的弹药库位置。沈磊,把所有火药、火油集中到船首舱,火药堆在撞角后的主舱。我要用这条船,烧穿他们的旗舰。”
“其他人,听我号令,不得有违——弃船。”
飞鸿号升起全部船帆,对准玄桑旗舰中部水线以下位置——这是炮弹和撞角设计中最脆弱的部分。
丑时二刻,最后的航程。
除晨钟、老锚、沈磊外,其余人已跳海,向西南方向游去。其中最年轻、体力最好的一人随身揣着夺回来的海防图。
老锚站在舵轮后,双手如铁钳般稳住方向。这个八十岁的老舵师,脸上纵横的沟壑在火光中如同海图上的暗礁纹路。他年轻时做过逃兵,也做过海盗,被赦免过,也因星槎的事进过劳改营劈了半年石头。此刻,他只是稳稳地看着前方那艘越来越近的旗舰,仿佛只是在驶向又一个寻常的黎明。
沈磊则在桅杆旁,最后调整着帆索,让船保持最高速度。他肩上的伤简单包扎过,血还在渗。做完这一切,他走到船首,站在晨钟身边。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
晨钟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攥着火把。他望着前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赴死之人:“怕么?”
沈磊咧嘴一笑:“怕个鸟。就是有点可惜,听说玄桑的烧酒不错,还没尝过。”
晨钟没说话。
沈磊顿了顿,侧过脸,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将军,黄泉路上要过河的吧?赏个过河钱呗,下辈子还跟您。”
晨钟愣了一下,深深看了沈磊一眼。然后,他用那只受伤的左手,费力地从怀里——贴近胸口放着含光头发的地方,掏出仅剩的两枚铜钱。火光照亮铜钱上的字——“景和通宝”。
他递给沈磊一枚。
沈磊接过,衔在口中。
晨钟摩挲着另一枚。他的拇指指甲,在那枚铜钱的“景”字上,狠狠地、慢慢地,刻出一道深痕。
然后,他将这枚刻痕的铜钱,死死攥在掌心。
距离玄桑旗舰三十丈。敌舰的舰炮零星射来,炮弹落在周围,激起丈高水柱。
老锚回头,看了晨钟一眼。晨钟微微颔首。
老锚将舵轮死死固定,然后用一根缆绳,把自己绑在了舵轮上。他点起旱烟袋,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望向家乡的方向,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
“这辈子……值了。”他喃喃道。
二十丈。
沈磊将最后两个□□奋力掷向敌舰前甲板,火团炸开。
他退回晨钟身边,含着铜钱笑道:“将军,下辈子,我还给您当近卫。”
晨钟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微笑。
十丈。
敌舰上惊恐的人影已清晰可见。
晨钟举起火把,最后一次回望西南——那是海疆,是故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然后,他决然地将火把掷向前舱堆积的火药油桶。
轰——!
烈焰瞬间吞噬了船首,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后蔓延。飞鸿号变成了一支燃烧的巨箭,撕裂黑暗,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刺向敌舰心脏。
五丈。
炽热的气浪已扑面而来。沈磊下意识地向前半步,用身体为晨钟挡住最猛烈的火焰。晨钟伸出手,按在了这个忠诚部下的后肩上。
两人并肩立于火海之前,身影在冲天的火光中,定格成最后、最坚硬的剪影。
撞击!
燃烧的撞角以千钧之势,狠狠凿入玄桑旗舰左舷水线之下。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轰隆!的巨响,破开一个大洞。火焰顺着破口疯狂涌入敌舰内部。
几乎在同一瞬间,敌舰内部临近撞击点的弹药堆放处,被蔓延的烈火引燃。
连锁的殉爆开始了。
沉闷的爆炸从敌舰深处一声接一声传来,船体剧烈震动、倾斜。巨大的火球从破口和上层甲板喷涌而出,撕裂了夜空。
飞鸿号的残骸与玄桑旗舰死死卡在一起,共同燃烧,缓缓下沉。
海面上,只剩下冲天的烈焰、翻滚的浓烟、漂浮的焦木。那面“萧”字旗,在彻底被火焰吞噬前,猎猎飞扬了最后一瞬。
老锚绑在舵轮上的身影,沈磊挡在晨钟身前的姿态,还有晨钟掌心那枚刻着痕的铜钱,都一同湮没在这片焚尽一切的海火之中。
没有告别,因为无需告别。他们一同,走进了那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