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八至五月十一）

清晨，珠圆玉润的鸟声从宫墙旁那排笔挺的大青杉树梢头滴落下来，溅起在明德宫殿顶的琉璃瓦上。

俞北辰第五次从殿门口走回里间，终于焦躁地抓起东宫令牌，掷向桌案，喝道：“韩峻、陆延，你俩去嘉宁长公主府，把谢九章给我绑回来！——慢着，带上两个内侍，倘再遇到推三阻四见不着人，就进去搜！”

长公主府没有敢推三阻四，卯时还没过完，谢九章就跟着东宫卫们回来了。

北辰站在明德殿门口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交握在背后的两只手都气得发抖。

从四月十七萧家出事，到二十一日父皇接到海疆急报御驾亲往，再到二十六日噩耗传来：故海疆将军、枢密院司马、定远侯萧晨钟已于四月二十二日海战殉国，遇到这么大的事，九章竟沉得住气，整整十天，躲在家里一声不吭，既不回东宫帮北辰，也不去萧家探望龙渊兄妹。简直冷血绝情到了离奇的地步。

北辰觉得心里的那股火眼看要压不住。

谢九章，且不问你君臣之义僚属之职，单问你一句，你置紫薇花下结义之情于何地？

九章垂着头过来，动作颇迟缓。他大约是自知理亏，没敢靠近，在台阶下单膝跪下来，另一条腿跟着也跪了，说些什么，声音太小，北辰没听清。

北辰强压怒火道：“起来，过来讲话。”

九章双手按着地面站起来，拖着脚步上台阶，仍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北辰看见他脸色挺差，眼下有颇重的两片青晕。

北辰想，还算是知道惭愧。他这口气稍稍平了些。

九章靠近，北辰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狠狠摇了一下，怒问道：“你跑哪儿去了？龙渊家里遭大事了，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东宫？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他？”

九章被他抓住一晃，直接倒了。

……北辰呼出一口屏了许久的气，靠着床柱在脚踏上瘫坐下来，双手酸软，几乎提不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节泛红握不拢的右拳，心里兀自直打哆嗦——不，不只是心里，这会儿后怕起来，连牙关都跟着咯咯的响。

明德殿正寝的青玉香炉里缓缓缭绕着沉水香的气味，跟床旁小几上的升腾药气裹在一起，苦不堪言。

北辰抬头看着凌太医半跪在床边，正把密密麻麻的金针往九章手上扎。平时老成持重的老大夫这会儿头上汗珠子直滚，都顾不得擦一下。

北辰张了两次嘴，没敢问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凌太医先禀告：“回殿下，谢侍读性命暂且无碍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北辰哑着喉咙问：“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太医道：“水谷不入，心脉耗竭，血气一时未能上行，致暴厥。”

北辰骇然道：“水谷不入——饿的？他绝食了？！”

凌太医擦着汗道：“或许是，但主要还是心疾突发——谢侍读方才一只脚已经进了鬼门关，不是殿下决断得快，他另一只脚也就跟进去了。”

惊魂稍定，北辰下令去长公主府把“公主宾客”楚云中召来，不是派内侍传话请进，而是派了八个侍卫，逮犯人似的逮进来的。

楚云中被逮进来的时候面白腿软。乍从外面天光下一进又深又暗的内殿，约莫眼前要花上一阵，等看清楚床上躺着的九章、床边坐着的北辰，楚云中浑身一抖。

侍卫松开手，楚云中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慌张趋前，伸手要去触碰九章。

北辰怒喝：“你敢再碰他一下！”

楚云中仓皇收手退后。“微臣不敢……求太子明示，……九……谢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北辰冷冷道：“孤正为此事要问你。说说吧，孤十来天不见九章，刚一接回东宫，人就这样了，怎么回事。”

楚云中面白如纸，看看九章又低头看地，紧张思索着。北辰带着沉沉威压感盯视他。

楚云中嗫嚅道：“能否让微臣把下脉试试？”

北辰默许。

楚云中趋前把脉把了足足一刻钟，方微松一口气，抬头瞟了一眼北辰。

北辰又冷冷开言：“说吧，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楚云中道：“四月十七那日萧府出事，谢公子挂念叔父安危，执意要去探望。长公主舐犊情深，恐儿子涉险，不许公子出门，他母子二人争执起来，公子使性子绝食了两日，长公主也为此动了好大的气恼。”

北辰喝道：“绝食了两日？绝食两日会成这样？”

楚云中道：“微臣不知，臣只知道，今日早晨谢公子离家时还好好的，为什么一进东宫的门就这样了。臣觉得长公主必定也想问殿下问个明白。”言毕不卑不亢直视北辰，

北辰一噎，怒到双手发颤，霍地站起，去抽悬于壁上的剑。

殿外人声杂乱，内侍慌慌张张地进来禀告：“娘娘来了，长公主殿下也来了，——长公主在门口哭闹得了不得，娘娘叫人好不容易才拦劝住，长公主口口声声只问太子殿下要人，道是府中宾客楚先生被太子殿下的人带走了。”

北辰道：“只问宾客，不问儿子？”

内侍低头没说话，显然默认。

北辰回头看看九章，凄然冷笑了几声，替他把胳膊轻轻挪回被子里，被角掖严。并不回头，只下令：“那个宾客，叫他滚。”

楚云中在侍卫的夹持下退出去了。

殿门口安静了一阵，脚步声响，这次是萧妃走了进来。她先是怒气冲冲唤了一声“北辰”，然后骤然止步，看着九章，大惊失色。

萧妃惊问道：“这孩子……他这是怎么了？”急走几步趋前抚摸九章的额头。

北辰垂头道：“孩儿也不知道，早上九章刚回东宫的时候，孩儿心绪不宁跟他吵了几句，晃了他一下，兴许是晃狠了，他就一下子晕了过去。到现在仍人事不知。”

萧妃道：“传御医看过没有？”

北辰道：“看过了。太医院的凌太医，诊脉说血气一时未能上行所致，开了药方，已经给他服过了。”

萧妃松了口气道：“那还好，不太打紧。”她抚慰地拍着北辰的肩。

北辰仰头攀住母妃手臂，萧妃惊讶地看到他满脸是泪。

北辰哽咽道：“打紧啊，母妃您不知道……刚才……刚才九章倒下来，我抱住他身子，当时他就……没有心跳了……我一拳一拳砸他胸口，砸了不知几拳……才把他拉回来……”

萧妃俯下身来抱住北辰的肩，轻声抚慰。过了一会儿又道：“你令妩姑母刚走不远，想来还不知道，要不要我叫宫女传她回来？”

北辰一震，直起背来，道：“不要，千万不要。”

萧妃道：“为什么？”

北辰望了一眼沉睡的九章，咬了咬牙，把他素日所知的长公主府母子内情一股脑向母妃说了出来。

萧妃坐在床边椅上，一手握着儿子的手，一手握着九章的手，睁大一双凤目，竟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北辰低声道：“……所以，孩儿不想叫姑母再插手九章的事。他就算是无父无母了，往后，我管他。”

萧妃轻声道：“我回头派几个得力的老内侍老嬷嬷过来照看他，缺什么，你叫人到我宫里去找。还有，太医院还有几位荣休的圣手，我命人请来，你别慌，九章这孩子决不会有事，他福命大着呢。”

北辰回抱住母亲。

天色已经渐黑，明德殿海棠窗格外面，檐铃疏疏响着，斜风细雨正敲窗。桌上一灯如豆，满桌堆的都是药罐药碗。

北辰迷迷糊糊地睡着，睡得颇不舒服——右手揽着九章肩颈，半个身子斜挂在床沿，腿搭在床边脚踏上。他整条右臂被九章压住，早麻得没了知觉。

右臂麻了，始终搭着九章腕脉的左手还没麻。九章一动，把北辰动醒了。

北辰折身坐起来，此刻九章已经睁了眼，眼神还没大聚焦，环视四周呆呆地发着愣。

北辰惊喜道：“苍天保佑，你总算是活过来了！”

九章咳了两声道：“我的太子殿下啊，我不过是晕了一下而已，你就大动干戈把我弄这儿来了，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比这更不靠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