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把颤抖的指尖轻轻按在“谢翊字文飞”这个名字下面。
——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
对着长明的春夜孤灯,他不敢轻易默诵出“父亲”这个词,更不敢在这个名字下,轻易添上“谢九章,字衡之”这几个字。
他喃喃道:我,配么?
四月十三,春月夜,一轮明月将圆未圆。
北辰招呼了龙渊和九章,沿着漫长的宫道向北闲步而行。春风软软地扑在脸上,如丝似絮的触感。
北辰回了一下头,伸开胳膊,习惯性地把九章拢到身边。
龙渊倒退着走在最前面,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笑吟吟地露出一口白牙。
九章困窘道:“我觉得你俩好像是合谋挖了一个坑给我跳?”
龙渊道:“望之跟我商量了,打算找个冷宫把你关起来。”
九章抬头看看北辰脸色,北辰在笑。
九章道:“……也行,管饭就行。”
三人说笑着走到宫城北端的萱晖殿后身,宫苑寂寂,夜风里送来花木幽香。
北辰道:“这是先皇祖母住过的地方,父皇一直没让撤陈设,里面还住着十几位老宫人,每日照旧供奉侍候先皇祖母的慈灵。”
九章轻声道:“今夜是来拜谒先太后吗?”
北辰摇头,当先叩了叩门环,推开一扇侧门,迈步入内,“不是,是来见见一位侍候过皇祖母、亲眼见过皇曾祖母的老人家。”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苏嬷嬷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江南梅雨季的窗纸,湿润而模糊。
“唉,那都是四十多年前、快五十年前的故事啦……老身有些事记得真真儿的,有些却也记不起啦……
谢驸马啊……老身只记得他中探花那日,杏花吹了满头。知微殿下就躲在垂花门后头偷看。那时她才十八岁,脸颊红得像擦了胭脂。先太后娘娘——哦,就是定祯爷的葛皇后,太子殿下您的皇曾祖母,笑着戳她额头:‘傻丫头,那是你皇兄给你挑的驸马,大大方方看便是,躲什么?’
后来陛下赐婚,聘雁送进崇仁坊那日,驸马在雁足系了只青囊。打开来,不是金银,是一包晒干的合欢花,底下压着张杏花笺,上头写着——写着什么来着?哎,五十年前的字句,早被风吹化啦。”
白头宫女的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像在数更漏。
“说话就到了永昌十五年。
永昌十五年的春寒特别长。三月了,棠梨阁外的老梨树还没发芽。
忽然有一天,太极殿的金钟响了——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慢,慢得人心头发慌。后来才知道,是谢老丞相……在太极殿外敲了金钟,击了玉鼓,率着举族有功名有官身的男丁跪在丹墀上。殿下问为什么啊?唉,问不得,问不得……”
老宫女讲故事的声音细如游丝。
“驸马赴刑那日,长安城下了场晴天雨。有人说看见虹桥落在刑场方向,桥上影影绰绰像有人提着盏灯笼走。
那天夜里,棠梨阁的烛火亮到天明。宫女听见殿下在哼曲子,调子是《钗头凤》,词却听不清。晨起送热水进去,妆台上搁着把犀角梳,梳齿间缠着几根白发——可殿下才十九岁呐。
孩子是腊月生的。生产那夜没有稳婆敢接生,是先太后亲自挽起袖子进的产房。
后来伺候过的老宫女说,殿下疼得最厉害时,忽然望着帐顶笑了,喃喃道:‘原来你在这里等我。’
问等谁?她就不说话了。”
讲述至此,苏嬷嬷眼角的皱纹里闪着月光,亦或是泪光。
“小公子满周岁那日,抓周抓了本《肘后备急方》。
后来呀,永昌十六年宫变那天,到处着了火。
救火的人喊着叫着,推棠梨阁的门,不知怎么的,却无论如何都进不去。有人看见棠梨阁的着了火的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一个云鬓,一个纶巾。
永平爷冒着火踢开了门,把摇篮里的小公子抱起来揣在怀里,再找殿下,却哪儿都找不到。”
长久沉默后,老宫女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缕凄楚迷离的调子。
“至于殿下去了哪儿……
有人说她在宫变那日便举身赴了太液池,也有人说终南山的皇家道观里多了一位女冠,侧脸很像殿下。还有人说,谢家祖坟的树上,年年二月会开出一树杏花,朵朵花开红白双色。
可老身只觉得,她大概哪儿都没去——
只是走得太轻,轻得像那年落在驸马肩头的杏花,风一吹,就散入春泥,再也寻不着了。”
说罢,她阖上眼,仿佛沉入一场未醒的梦。月光移过窗棂,恍若当年棠梨阁阶前,那层迟迟不化的春霜。
四月二十二,深夜,春雨淅淅。
紫微殿后寝的灯烛撤了大半,只留床边一盏素纱罩的落地长明灯,光晕昏黄。
俞紫垣倚枕阖着眼。他已换下白日祭典的玄端礼服,只着素白中衣。
龙渊跪坐在脚踏边,低着头。
北辰坐在床尾,将白日里紫垣批过的奏折逐件誊清。
九章坐在稍远些的灯影里,膝上摊着一卷《乐府古辞》。紫垣方才说“读几首缓些的”,他便从《饮马长城窟行》开始读,一首接一首,声音放得轻而稳。
读至《梦游天姥吟留别》时,他其实有些走神。白日太庙祭典的肃穆、香烛气味、龙渊挺直却微颤的肩背……这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盘旋。诗句便顺着唇齿滑出来: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北辰忽然抬起眼,看了过来。
九章未觉,仍往下念:“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
“衡之。”北辰低声唤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九章停住,茫然抬眼。
北辰已起身走近,伸手轻轻抽走他膝上的诗卷,另从案头取了《古诗十九首》递过去。
九章怔怔接过,低头看向刚被抽走的诗卷——那行字正摊开着:
谢公宿处今尚在。
他指尖倏地一麻,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诗里的“谢公”,剡溪的“谢公”。
床榻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紫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着他们。烛光在他幽深的眼眸里微微晃动。
九章喉头发紧,起身欲跪:“臣失察……”
“无妨。”紫垣抬了抬手,动作疲缓。“你读书声音好听,清朗,又稳。继续吧,就读这首。”
九章重新捧起那卷诗,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缓,更稳,一字一字地读: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念出“谢公”二字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但勉力压住了。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他读得很慢。诗中的镜湖月、海日升、熊咆龙吟、云青水澹——此刻都褪了颜色,只剩下那个“谢公”的影子,在诗句的间隙里徘徊。
紫垣一直安静听着,重新阖上眼。
仿佛那不是一首诗,而是一道桥。
桥那头,是很多年前的剡溪春水,是某个也曾穿着木屐、踏遍青山的人。那人也许曾回头笑唤:“景玄,你看这云——”
九章读到“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时,声音终于哽了一下。
他停了停,用力稳住气息,才继续下去: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最后一句念完,余音在殿中袅袅散尽。
紫垣再未说话。呼吸渐渐匀长,仿佛终于沉入了一场无梦之眠。
长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拉长,又缩回原状。满室光影随之轻轻一晃,恍若涟漪。
涟漪散尽后,寂静便温柔地落下来,覆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