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从容道:“耿大人明鉴,下官月前在苍梧道协理疫事时,见到太医署同僚笔记中记载着西海医者留下的数条海外奇方,回京后与太医署同僚论及此事,皆言西海诸邦人医药之理或与我朝有差。下官便想着,若能寻得些许西海医者留下的典籍、笔记参详,或于日后有所裨益。”
耿如松掀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九章。
九章观察着耿如松反应,继续道:“说来惭愧,下官想到礼部鸿胪寺或存有早年入境西海人士的记档,便贸然前来寻访,想着或能从中找到懂医药之人的线索。不曾想年代久远,档案散逸,白忙一场,还惊动了侍郎大人……此事确是下官思虑不周,过于唐突了。”
耿如松用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漠然笑道:“西海医者,二十七个都是女人,这倒巧。”
九章听他明明白白说出“二十七个”,知道耿如松应该已经派人审了礼部的赵书办,甚至可能已经客客气气地“审”了沈主事。九章心念电转,还好没有跟那两位提起过“绥章学馆”“景和八年”这八个字。光秃秃的二十七个西海女子名字,九章使尽浑身解数尚且查不出来历,谅耿如松也没那么容易查得出。
九章道:“是啊,下官也觉得,挺巧的。”
耿如松不再绕弯,身体前倾,冷冷地睨视着九章:
“谢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打着刑部的旗号,四处查人,这不合规矩。下官管着刑名,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语气里陡然带了一丝阴森森的味道。
“但你年纪小,出身贵,下官不好动粗。咱们今天就……慢慢聊。”
耿如松终于绷不住,把九章“请”进了刑部后堂的静室。九章被耿如松和四个衙役“让”着,沿台阶往下走了一段,一扇小门在面前无声打开,是间半地下室,没窗户,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张椅子、一张书案。地毯壁毯铺得厚厚的,进去一关门,里外的声音既传不出去也透不进来。屋里也看不到日头,一片寂静的昏黑中,时间感荡然无存。
九章沉住气,知道见真章的时刻到了。
两人隔着书案面对面坐下。耿如松不急于点灯,任由黑暗弥漫片刻,才擦亮火折,点亮一盏灯芯特意拧高的油灯,置于九章正对面。
九章端正了一下坐姿,在袖中暗自掐了一下指尖,不甚疼。他定下心,平视着隔桌而坐的耿如松。
耿如松声音平直地道:“谢侍读,这里没有茶,也没有客套。礼部辑瑞轩赵书办、沈主事,本官都已问过。你假刑部之名,调阅景和初年外邦人士入关存档,证据确凿。对此,你有何话说?”
九章痛快认账:“下官确曾调阅。方法失当,愿领责罚。”
耿如松冷笑道:“方法失当?谢侍读,你熟读律例,岂不知‘假冒职司’是何性质?你身为东宫侍读、六部观风使,前程似锦,无缘无故跑去做自毁前程的勾当,换你坐在下官这个主审位上,你会信么?”
九章只觉油灯强光照眼,微微眯眼蹙眉:“回大人,下官自知行差踏错。一时求知心切,思虑不周,铸成此错。”
耿如松冷笑了一声:“求知心切?”
九章咬死不松口:“为寻医家典籍,求知心切。”
耿如松道:“你方才称,太医署笔记中记载着海外奇方,又称回京后与太医署同僚论及此事——是哪一位太医的笔记,笔记里是何内容,又是与哪一位太医署贵同僚谈论的?——莫忙,想好了再答,下官立时便可传人过来核对,谢侍读若一时记错,就给人添麻烦了。”
他靠回椅背,眼神像在看一个已入笼的猎物。
“我有的是时间。刑部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案子多,时间慢。”
九章改了口,索性道,是自己仰慕西海诸国闺英闱秀的才华学识,欲为前辈才女闺阁昭传,故而冒昧前往礼部查询旧档。
耿如松莫测高深地笑:“一个能为歌姬写轻薄艳诗的无行浪子,突然对二十多年前的西海女学士感兴趣?谢侍读,你让我信哪个?”
九章道:“少年荒唐,不足为训。昔日放浪形骸,与今日渴求学识,皆是人之一时心境。大人若以旧日瑕垢,定今日之品行,下官无话可说。”
耿如松不为所动:“好,不提私德。本官在刑部二十三年,深知一事:常人不会为虚无‘兴趣’,赌上身家前程。你目的明确,直指特定档案,此非‘兴趣’,实为“‘查探’。”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锥:“所查为何?是否为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铺路?”
九章心中微凛:“大人此言,下官不解。查阅陈年外邦文书,如何能与‘勾当’牵连?”
耿如松冷笑:“牵连?西海诸邦,除香料宝石,亦盛产朝廷严控之秘药与炼丹异材。昔年京城药行旧案,阴影未散——”
九章倏地头皮一麻。耿如松意有所指,他听出来了。昔年京城药行旧案?他是指——
他母亲嘉宁长公主声名狼藉,除了景和六年那场骇人听闻的洞房花烛夜公然出轨之外,还有就是前几年被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查了个底儿掉,一直告到御前的京城药行走私案了。
母亲令妩通过“公主府宾客”楚云中的旧关系,暗地里联系西磐药材商,倒买倒卖西磐大夏两地名贵药材,获利颇丰。紫垣知道后,大为震怒,叫来令妩狠狠申斥了一番,查没了货物和收益,削了封罚了俸,人禁足在公主府里禁了三年。令妩宁死不招出楚云中来,紫垣一来念皇妹婚姻不幸,二来碍着九章和九华,不得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罚了令妩,倒也没要了楚云中的命。
耿如松站起来,绕着桌案徐徐踱步,走到九章椅后,手按着椅背,阴森森地道:“——哦,对了,谢侍读年纪还轻,三年前的旧案未必听说过。下官三年前离京前,恰好在查一桩药材私案。京师城南‘木逢春药坊’的东家嘴硬,可账本不会撒谎——银钱流水,最终汇进的,可是长公主府的私库。”
他身体前倾,俯身向九章背后,声音里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森森寒意。
“一个流连花街、挥金如土,母亲做着药材黑市生意的人,突然高雅到了要给二十多年前远来东土的西海女子‘闺阁昭传’的地步?突然发心要寻求‘西海医者的典籍’,俨然一副医者仁心起来?谢衡之,你自己信吗?”
九章闭目不答。耿如松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空寂的房中回荡,带着一抹冷笑。
“谢大人,你今日这番‘忠心办差’,是为了东宫……还是为了替你那位金枝玉叶的母亲,扫清些什么陈年旧迹?”
“你查这些西海女子,是真为吟诗作传,还是想重续某些违禁的买卖门路?或是……在替哪位贵人,寻觅某些要命的东西?”
九章咬牙,猛地睁开眼,目光直视前方虚空,生硬道:“耿侍郎!您今日所言,句句诛心,却无一字实据。下官母亲旧案,陛下已有圣裁;下官往日荒唐,亦已悔过。您以三年前旧账本之流水,揣测下官今日查档之动机,以风闻之私德,臆断下官公务之忠心——此非刑部问案之道,实为罗织构陷之术!下官人微言轻,任您评说。但您将东宫、将‘贵人’牵扯入这无端猜疑之中,恕下官斗胆问一句:您究竟是想查我谢九章,还是想借题发挥,另有所图?!”
耿如松拊掌,干笑道:“好,好,好。”
他转回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了几盏油灯,一盏一盏地慢慢排在案上,晃火折子将灯芯逐盏点燃。油灯光焰跳了跳,火苗缓缓地由小变大。
九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耿如松盯着他的眼睛,一个诡异的笑容从他吊着的嘴角浮现出来。
“谢大人,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没鬼,只是‘忠心公务’,能憋多久不说实话?——这就像熬鹰。鹰再烈,不让它合眼,不让它落地……精气神熬干了,自然就服了。”
他不急不慌地拿出三面铜镜,品字形摆在油灯后。
九章只觉眼前的灯光变成了烈焰,灼然炙烤着他因麻痹药物起效而微微放大、无法收缩的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