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婼道:“二十多年前,我在颇黎岛习艺,做学徒的时候,有幸拜识过文飞大人,他那时已是诗与歌之学的学士候选人,做过我们一门乐论课的助教。”
九章惊讶笑道:“原来先父也在颇黎岛学过音律吗?”
刘婼含笑道:“令尊博学多才,谢大人家学渊源,正有令尊之风。”
室内茶香浮动,刘婼正坐,敛袖执壶替九章添茶,姿态娴雅。九章拜谢过,一边细啜茗茶,一边静听刘婼回忆谢文飞当年在颇黎岛的旧事——六年横扫四个学院,将医学、诗文、释梦三个学士头衔收入囊中,正在攻读第四个工学学士时,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为无辜受难的逻缇斯王女挨了一斧柄,被迫提前终止学业离开颇黎岛学城,却又开启了一段才子佳人携手人间的传奇。九章听得发呆。
刘婼嘴角噙笑:“那位逻缇斯王女狄莺莺……是我昔日同窗,比我年长两岁,眼眸像鸽子,再温柔不过的女孩子……”
她眼神转向九章,仔细打量着他,似在比较九章与记忆中那一双才子佳人的面容,转瞬间又憬然领悟过来,不易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九章惭然。
刘婼道:“谢大人,今年贵庚?”
九章答十六岁。
刘婼屈指计算:“十六岁……景和八年出生?哦……”
九章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手指在袖管中颤抖了一下。
刘婼将手指收回袖中,神色复转宁和,道:“狄夫人于景和四年宝婺星沉,景和六年谢学士奉太后慈旨尚令堂嘉宁长公主,我们太乐署还曾经敬献礼乐来着,这一转眼,又是十七八年了。——令堂长公主殿下安康?”
九章垂眸道:“家母安康,承夫人关怀。”
刘婼轻喟了一声,微吟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九章低头思忖,刘夫人想说的大概是这个,给谢学士续弦找一个理由。
刘婼举了茶盏在唇边,却没喝,眼神飘忽向无限远处。她微微一笑道:“我二十岁去国离乡远来夏土,无医术实学之长才,又不愿前往依傍东海夷邦外神,漂流江海,同伴星散。我只有一身琴技,无枝可栖,飘零辗转,幸得谢学士挥函,又蒙帝后照拂,托庇内廷,至今又是二十年了。”
九章听着,心中道,原来这位刘婼夫人,是景和四年逻缇斯亡于西磐时,与颇黎岛诸学士一同逃离西海来的大夏;“帝后照拂”,那多半就是景和五年迁居冷宫的废后希薇了。陛下素重文艺赏识人才,这位“琉珊的阿若”是皇后同乡旧识,又有谢文飞转介,凭一身惊人艺业擢升太常寺掌乐博士,也是情理之中。那么,那张二十七位西海女子名单,多半可从此探出些端倪。
九章迟疑着,伸手去怀里摸那张纸。
刘婼秀眉微动,看着他的动作。
九章道:“学生冒昧,想向夫人打听几个人。”
刘婼道:“谢大人但问无妨。”
九章从怀中取出名单,窸窸窣窣展开,双手捧上。
刘婼接纸在手,低声读出那一串名字:“沙拂、简宁浮……”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变了调。
她接着往下读:“……洛灵娜、珂妮莲、甘丽卿……”
九章惊骇地注视着她,见她那双黑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泪,紧接着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九章失声道:“夫人……?”
刘婼闭上眼,轻声说出了“景和八年绥章学馆失火”这个词。
刘婼的指尖在名单中每一个名字上停留,像触摸着一段疼痛无比又鲜活无比的记忆似的,用她那低沉悦耳的音乐般的声音开始短促地叙说起来。每个人的一小段或一小句轶事,都是“琉珊的阿若”少女时代的记忆碎片——偷苹果的卡戎忒的妮可,为了保持风度总是不系医士外褂纽子的沙拂老师,写信叫阿若帮忙起大夏名字的甘丽卿……微笑与热泪一起流淌在绵绵追忆中。
九章听着,想着,也禁不住热泪长流。过往梦中枯叶干花般的陌生西海女子的精魂,在这绵绵的、娓娓的、如歌如吟的追忆与笑泪中,渐渐地有了笑啼悲欢、音容笑貌。
刘婼——琉珊的阿若嘴唇喃喃地动着,她说起景和四年逻缇斯和颇黎岛全面沦陷亡于西磐后的心碎往事。阿若与其他逃离颇黎岛的祭司、男女学士们一同乘船穿越茫茫西海,一些船倾覆于风暴,另一些船沉没于敌国的追击和海盗的拦截,侥幸逃过这一切的航船载着不足百人绕过南竺半岛,漂泊而入东海。在船上,最后的漂泊者发生了分歧——女神的白衣祭司们选择前往侍奉异神的玄桑,她们坚信这样至少可以延续女神祭坛前的圣火;而学城的学士们则选择前往大夏,他们——更多的是她们,坚持说那里虽没有女神,却有梦和火、诗与真。
学士们在大夏东郡海疆艰难地登了陆。大夏海疆将军伸出了第一双援手,收容了这群来自西海的流亡者。接着她们致信西境——当时的绥章学馆仍处草创,尚未建成,准学正谢学士慷慨地接纳了这一小群人。学馆没有适合琴师的职位,于是谢学士将阿若引介给大夏天子。阿若娓娓叙说,脸上闪过怀恋的表情——景和四年到五年,这段日子恍然如梦:一个茕茕孑立的二十岁的西海女子,孤独而骄傲地抱着她的银弦弓琴,走进太常寺太乐署,走向御前,一曲倾天下,见知于大夏的九五至尊。
景和五年后,不再有人听西海的弓弦琴了。阿若于是改习与弓弦琴相似的凤首箜篌,几年后,成为箜篌国手。
她在太常寺是孤独的存在。只有偶尔收到来自西境绥章学馆那些旧友的来信,她的眼神才会鲜亮一些。那一封封信,系着她与故国、故人、与少女时代的旧光景最后的细细的蛛丝。
她们在信里狂热地讲述着她们的生活——绥章学馆、格物院、百草堂、金石匮、日渐聚起的人气和日渐升起的希望——那么多的规划营造,那么多的救死扶伤,在无尽的工作和狂热中,每一个人都俨然化身为女神的战士,和战士的女神。
景和七年,她收到来信,信中激动不已而又语焉不详地告诉她——
我们这些“失王者”即将拥有新的王。
阿若眼神如谜,嘴唇翕动,重复着这句话:“失王者”即将拥有新的王。
九章也跟着喃喃重复了一遍:“‘失王者’即将拥有新的王……这是什么意思?”
阿若收回茫远的目光,沉重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终究不是个祭司。
她接着叙述下去,话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声调。
景和八年,噩耗传来,突如其来的火灾毁了一切——星辰陨落,万事成尘。
刘婼神思恍惚地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像刚刚从梦中惊醒似的问道:“谢大人——谢公子,你刚才说,你今年十六岁,景和八年生人?”
九章也跟着从梦中惊醒,答道:“是。”
刘婼用灼热的眼神注视他,用透不过气的声音问:“几月的生辰?”
九章抬头,心脏重重一跳——她为何要问这个?
她想听到什么答案?景和八年,二月吗?
霎时间,天禄阁档案中字里行间那一缕废墟婴啼,细细地、尖锐地,重新钻进了九章的耳朵。
九章迟疑了一下,如实答道:“九月,九月底。”
他明显感受到刘婼从屏息期待中陡然失落下来的神情。她用逻缇斯语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不,不算是说话,只有口型,没有出声。
但九章注视着她的嘴唇,默默读懂了这几个词:
“Ouk Hemón, an Huíos.……Moíra ouk exelexe.”(“不是他,而且只是男孩……他不可能。”)
九章骇然注目,随即立刻垂下眼睫——怎么,她们在期待一个景和八年二月出生的孩子吗?而且,必须是女孩?
刘婼收敛心神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不动声色地追问,谢公子有没有姐妹?
九章回答,有一个孪生妹妹。
刘婼身体猛地前倾,有些失态地盘问道:“你妹妹是否身体强健,从不生病?”
九章抬眸惊视着她,霎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惊觉自己说多了,开始掩饰,用“玉树坚牢不病身”等等吉祥话往回收。
九章说,舍妹身体孱弱,多灾多病。
刘婼的眼神非常失望。
九章的手指在袖内狠狠抠住了自己的掌心——景和八年,二月,体质异样,唯一的问题是男孩。
——萧龙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