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插笔:大夏历景和八年)
两块黯沉沉的青铜令牌,彼此一击,发出一声清彻的振响。
紫垣说话的声音带了一丝茫远而真切的笑意。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着儿子,而是低头看着掌中令牌,或者不如说,他的目光穿透了这一对黯沉沉青幽幽的令牌,穿透了御书房的紫檀木案和海棠花窗,投向了风烟初起的十六年前。
一切静寂,紫垣的嘴唇一张一翕。今日今时与彼时彼刻,中年帝王的声音与青年天子的声音,两个声音渐渐重合为一体。天地寥落,唯有一点微光,从述说往事的声音的偶尔颤抖中,从记忆碎片偶尔相合或不相合的缝隙间绽出,化为一片迷离恍惚的光。那漩涡状的光晕越旋越大,及至笼罩了相对而坐的父子俩,笼罩了整间御书房,笼罩了整整一个景和二十四年的宫苑清秋。
于是时光倒流、天地翻覆;于是死生逆转、恩怨重头。
景和八年,寒风料峭的春三月。
萧晨钟带着一身西境风沙,戎装没换,京城的家也没回,就径直被紫垣召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杨相也在,对着满桌奏折低头凝思;刚刚致仕荣休的翰林院大学士、前礼部尚书周文枢抖着寿眉侍坐在侧;还有户部、刑部和工部的三位尚书,一律在下首斜签着身子,攒眉咬牙坐立不安。紫垣正背着手在地上狂躁地转圈,直到内侍长舒公公通报一声“定远侯萧晨钟进见”,紧接着听见萧晨钟穿着战靴的橐橐脚步声近了,紫垣才倏地停步,转身向门。
门口出现了萧晨钟的那张脸,行礼叩见毕,一抬头,眉宇中间多了道竖纹。
紫垣走到他面前,把他扯起来,君臣四目相对。
晨钟一开口,嗓音是劈的:“陛下勿过虑,细作已经押解——”
紫垣干干地冷笑了一声:“过虑?朕还能怎么过虑?”
他放开晨钟的胳膊,背起手,又开始狂躁地转圈,咬牙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还响。
他道:“朕二月初十收到你和文飞递来的六百里加急,当天就要动身去西境,就是这几位,啊,清远你看看,这几位大人死活拦着朕,要不然,朕此时此刻就应该在玉山!”
晨钟苦笑道:“陛下总算听了劝,没启驾亲蹈险地,臣得给在座大人们挨个儿行大礼叩谢。”
杨相道:“陛下,如何?老臣至今不后悔拦着您。当时西境局势未宁,陛下万万去不得,圣驾若真去了,靖王和定远侯反而雪上加霜。”
紫垣怒道:“雪上加霜——朕是那个霜吗?”
杨相拱了拱手沉着脸道:“陛下恕老臣冒犯。”
晨钟道:“陛下,杨相说得对,当时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没抓干净的细作,还有没有埋在地下没爆的雷。您想想,万一玄桑有后手?”
举座默默颔首。
紫垣铁青着脸,一拳捶在御案上:“谢文飞四年的心血!绥章学馆五十几条人命!”
晨钟咬着牙,肩膀起伏,声音低哑:“臣到的时候,火还没全灭。格物院那片,整个塌了。瓦砾底下扒出来的人……有的已经没了形状。”
紫垣盯着他道:“清远,你给我说实话,文飞……真没瞒朕?——‘左胁骨折、胫骨裂缝’,真的不是怕朕担心所以往轻了写的?”
晨钟道:“实话。臣亲手从瓦砾里把他扒出来的。”
紫垣盯了他足足半刻钟,才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回座位上,坐下,抬手命内侍给列位大人换茶,缓缓问道:“文飞的那些人……那些从西海来的学士,还剩几个?”
晨钟接过舒公公恭敬捧上的热茶,啜了一口,擦着额上的汗,苦涩道:“住处就在爆心,伤亡很重——几乎都没了。”
杨相拧眉道:“细作或恐正是冲着这些西海学士来的。”
刑部尚书胡长绩握拳抵额,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这位胡尚书的曾祖父是西磐人,入大夏服了王化,读书科举,娶妻生子,到他这一代,除了发色犹黄,西海人的相貌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但毕竟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对殉难的西海学士颇有同情。
礼部周老尚书捋着白须摇头叹息道:“二十几个西海女史,正当韶华,万里远涉重洋而朝中土——若是冲着她们来的,那可真是……可叹!可叹!”
静寂了一会儿,紫垣接过舒公公新奉的茶,没喝,握在手里转着。“细作呢?审出什么了?”
晨钟放下茶盏,脊背挺直:“审了。押解路上审了一路,到京后又审了三日。”
紫垣抬眸看他。
“起初咬死了是西磐人。”晨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西磐口音,西磐装束,一口大夏话也流利得很。问他为何来绥章,说是奉命追杀那些从颇黎岛逃出来的学士——西磐吞了逻缇斯,不容他们流落在外,恐成大患。”
杨相捻须道:“倒也对得上。那些西海女史……”
“对不上。”晨钟截住他的话,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分,“臣在海疆十余年,跟玄桑细作打了十余年交道。这趟抓的人,身上有股味儿——不是西磐人的味儿。”
胡长绩抬起头:“什么味儿?”
晨钟没直接答,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起身趋前,双手呈给紫垣。“臣请陛下看一眼这个。”
紫垣展开,周文枢老尚书倾身向前,眯着老花眼打量那张纸。
“这是玄桑文。”晨钟退后一步,垂手道,“臣让那个自称‘不懂玄桑语’的细作,读这上面的字。”
紫垣盯着那张纸,眉头微蹙——他认得玄桑文,但晨钟这张纸上的玄桑文,写得花花绿绿。
晨钟续道:“臣让他读。从上往下读,念出每个字的颜色。”
周文枢的眉毛动了一下。
晨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第一行,玄桑文写的是‘红’,臣用石青描的。”
胡长绩和户部尚书刘希孟、工部尚书秦琛侧目看那张纸,皆是满脸茫然——三人均不识玄桑文。
晨钟道:“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说:‘蓝’。”
杨相拧眉:“答错……答对了?”
晨钟点头:“答对了,但愣了起码三息。臣又指第二行——那是‘绿’,臣用朱砂描的。他愣得更久了,口型已经说了半个‘绿’,临时改口说‘红’。”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晨钟续道:“臣在海疆抓过真不识字的人。真不识字的人,看见一行不认得的符号,眼神是飘的——他看哪儿都看不懂,臣让他说颜色,就老老实实说颜色。可这个人,每次都在看那行字,控制不住他自己。”
他顿了顿:“他认出了那几个字,然后拼命想——不对,我该答颜色,不是文字,我应该不认得字才对。”
周文枢缓缓点头,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认字的人,文字内容对他形成干扰了,压不住的。”
“蓝、红、紫、白、青、黄、绿。”晨钟一个一个数过去,“臣有意折腾他,抽冷子指着雄黄写的‘青’字问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本来已经适应了套路想说‘黄’,被我突袭一问,又傻了眼,想了想说,黑,黑色的意思。”
他转向胡长绩:“胡大人,您常审案子。一个真不识字的人,看见一行不认得的符号,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