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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十二章 玉盌金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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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九)

九章的滔滔陈辞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龙渊一句话卡死。

撷英苑东厢房的空气霎时间凝滞。

九章屏住呼吸,借着夜幕的掩护看向龙渊。龙渊直身跪坐在床中间,绷紧得像一张弓。两人的脸相距咫尺,九章可以感觉到龙渊一呼一吸的热气。

龙渊一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胜烦恼地抓了抓头,主动转移话题:“对了,晚饭前在明德殿门口,我问你那耳朵上挂了彩怎么回事,你递眼神叫我闭嘴,现在可以说了吗?”

九章从善如流地顺杆爬下来,也跟着换了话头,摸了摸耳朵笑道:“咳,这件事儿啊——我都不好意思说,只怕你知道了笑得肚子疼。”

龙渊道:“怎么,跟娘娘的跌鼻干了一架?”

九章道:“不是,我……我现扎了个耳朵眼。”

龙渊一时没听懂,茫然问道:“现扎了个什么?”

九章双手捏着耳垂尴尬笑道:“耳朵眼,她们姑娘家戴耳坠子的地方。——就在这,挺粗的针咔嚓一下捅进去,扎个对穿。”

龙渊张大了嘴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九章一会儿,翻身爬起来,扯住九章的耳垂,借着窗外一线月光反复瞧了瞧,嗓门不禁提起来:“你有病?!”

九章被他扯得疼了,嘶的一声,举手护住耳朵,惨兮兮地笑道:“迫于无奈嘛——是为了扮九华,使个金蝉脱壳之计,把她从家里换出来。”

龙渊张口结舌。

九章道:“今早我说去太常寺,实则回了趟家。你知道的,我娘一贯管束女儿紧得像看贼,一时半会儿查岗不到,必生事端。所以我便溜进去,换了衣服,叫九华替我扮上,对镜一照,你别说,只要我躲在房里不开口,乍一看还真看不大出来。就差一对耳坠子,一不做二不休,就横下一条心,对着镜子自己下了手,噌噌两针——嚯,那叫一个酸爽!”

龙渊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你还真是下了血本。”

九章漫不经心地道:“换成你家兄妹,真逼急了八成你也会。”

龙渊道:“我没你这优势,我跟画影长得不那么像。”

九章垂着眼帘掩去目光:“孪生兄妹也有不十分像的,你长得像姨母,画影表姐长得——是不是更像萧三叔多一些?”

龙渊忽然没声了。

九章等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悄悄瞥了龙渊一眼。他此刻已退向床头那边靠墙坐着,床头那边的青纱帐没理好,一半压在床褥下,一半拖在地上,乱纷纷地自床架上垂下来。月到中天,粼粼的清光顺着纱帘落下来,龙渊的眉眼掩映在模糊的青色光晕里,九章看见他手指下意识地捻着纱帐。

九章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套他的话。

龙渊忽道:“衡之,我没料到……你竟如此放不下。”

九章静静地反问道:“我怎么就放不下了?”

见他淡定,龙渊反而有些吞吐。两人对视。

九章道:“想问什么就问,别拿眼神剜我。”

龙渊道:“你是认真的?”

九章道:“什么?”

龙渊道:“‘让我也见见画影表姐’——是认真的?今天一晚,你找机会提了她多少次?”

九章沉默了一瞬,然后扯了扯嘴角:“你猜。”

龙渊没被他带偏:“我不猜。我要你告诉我。”

九章垂下眼,道:“认真的。”

龙渊深吸一口气:“衡之,你知道她是谁。”

九章抬眼看他:“我知道。你妹妹,望之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用你提醒?”

龙渊被噎了一下,声音压低了:“那你——”

九章打断他:“我什么都没做。”

龙渊道:“你是没做,但你想。”

九章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凉:“长铸,你想多了。”

龙渊盯着他:“我想多了?你亲口说‘五百六十天’——”

九章道:“五百六十天没见表姐,我说的是实话。你问我是不是认真想见她,我也说了实话。实话就是实话,你想往哪儿解读,是你的事。”

龙渊被堵得说不出话。

九章往后靠了靠,声音软下来:“长铸,我知道轻重。她是谁,我是谁,我心里清楚。不用你摁着我脑袋让我想明白。”

龙渊沉默良久,哑声道:“衡之,有些事,想都想不得,想了就是不忠不义——你、我、望之,当年紫薇花下,肩并肩八个头磕到地上,我不能看着你一念之差,变成个不忠不义的人。”

九章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九章白日里在桂华苑拜会希薇时,低头听玉刃徐徐讲说这女孩儿一心求学,未出闺门,单凭家中几本图书便自学了逻缇斯言语。

希薇惊异地微笑着,说了几句逻缇斯语,发音柔和,转头命侍女“将我床头那本彩绘《古代咏歌集》取来。”

九章略一闪眼,看到了一本厚厚的书,一本与自己自幼熟读的画册一模一样的书。

希薇信手翻开第一页,玉刃凑过去,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厚厚彩笺上精妙绝伦的绘画和金墨书写的逻缇斯文。

玉刃笑道:“谢小姐,这字连成一串曲里拐弯的,你可认得啊?”

九章低头微笑,用与希薇相似的柔和腔调,读出了那一页故事诗的标题。

“《银钵中的孩子》

很久很久以前,在远方的仙国,有一位王后名叫安娑。她的眼泪流成了宫中喷泉,她的叹息吹落了园中百花——因为她没有孩子。

她向神后荷洛洛祈祷,日日夜夜。”

这是一个不知几百年前的逻缇斯诗人写给小孩子们的故事。故事里有在神前祈祷的仙国王后,有生在钵盂中的孪生双子,有佝偻的老妪偷梁换柱、丑恶的侍女鸠占鹊巢。当九华还是个年幼女孩的时候,她抱着这本比自己的胳膊还长的精美画册一遍遍地读,读到金墨褪色、厚厚的彩笺毛了边,读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刻在了记忆里。

“一天夜里,神后在梦中显现,对她说:‘月圆之夜,取一滴你的血,再取一滴最勇敢战士的血,同注入银钵之中,盛满山泉,放在神殿的石阶下。九夜之后,你将得到神赐。’

安娑醒来,手指还在颤抖。她用金针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入银钵,红得像石榴籽。她派人寻来国中最勇敢的战士,那战士刚从战场上归来,剑上的血迹未干。他也滴了一滴血进去。

两滴血在银钵底相遇,缓缓融合,像两个久别的灵魂。”

九章进宫做了侍读之后,明德宫、文华殿,还有陛下特许东宫三少年随意出入的御用藏书处琳琅阁,到处都是铺天盖地读不完的书。九章像乡下人进了城,又像饿了十年的饥民乍一见堆成山高的救济粮,扎猛子一般整日扎在里面,连北辰都不甚拿他有办法。

有那么一回,他在琳琅阁里读一本古人笔记小说《镜中录》读得流连忘返着了魔,管库内侍摇了三回铃也不曾听见,及至读完一个段落,欠伸抬头,才发现早已关门落锁,人和上万本图书一起被关进了库里。

十三岁的九章对着门锁上缠绕的粗铁链子独个儿笑了半天,重新爬上高高的藏书木架,决定既来之则安之。他借着高窗斜射的皎洁月光翻开书卷,继续往下读:

“……后如其言。八夜,盂寂然。第九夜,月正中天,盂中忽大光,光冲牛斗。旦视之,得二婴——男握剑,女持镜。举国异之。

当是夜,有老媪伏祠阴,见其事。媪有孙女,其陋无匹。媪窃女弃诸深山,以彼孙女代之。

丑女居宫中,稍长,声如破缶,见者皆惊。国人惑,莫敢言。

真女居山中,与群鸟伍,姿容日丽。”

少年九章在心里讶异:这段大夏古籍里的故事,题为《建初旧事金盂记》的,怎么跟自己幼年读过的逻缇斯故事如此相似?——不止是相似,简直就是同一个故事,被两种不同的语言重述?

他抱着书卷,微微闭目,仰头对着天上一轮皎月,让熟记在心的逻缇斯文一句句从心头流过:

“安娑把银钵捧到神殿,放在冰凉的石阶上。每天清晨,她撒花瓣在水面;每个黄昏,她滴露珠添补。一天,两天,三天……八夜过去了,银钵静默如初,只有月光照在水面,冷冷地亮着。

第九夜,月亮升到中天,又大又圆,像是悬在天空的一面银镜。

忽然,银钵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直冲云霄,惊起了山林中所有的飞鸟,它们在月光下盘旋,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灰烬。

安娑跌跌撞撞跑向神殿,裙摆在石阶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银钵里,躺着两个婴儿。

一个男孩,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宝剑,眼睛像黎明的星星。安娑给他取名阿若斯托,意思是‘战士’。

一个女孩,手里握着一面小小的银镜,肌肤像初雪。安娑给她取名爱卓普,意思是‘镜中人’。

举国欢庆。人们说,这是神赐的孩子,是奇迹中的奇迹。

但那天夜里,神殿的暗影中,躲着一个老妇人。她叫格赖亚,满脸皱纹,眼睛里藏着阴森的光。她亲眼看见了那光芒中的诞生。她的孙女摩耳摩,又丑又笨,没有一个人喜爱她。

一个恶念,像蛇一样从她心底爬了出来。”

少年九章深吸一口气,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大夏古籍。

大夏故事言辞古雅清简,与流丽繁复的逻缇斯语故事恰成对照。大夏故事里没有仙国王后安娑,没有邪恶老妇人格赖亚,也没有战士王子阿若斯托与仙女公主爱卓普。这一串诘屈聱牙的西海人名被简写为后、妪、男、女。哦,对了,还有一个“声如破缶”的丑笨女摩耳摩。九章不禁笑了起来,论损人,还是大夏文人厉害,淡淡一笔,四个字便传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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