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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十六章 秋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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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插笔:大夏历景和八年秋)

胡长绩是扮成西境胡商的模样,骑着骆驼进的望云川。骆驼跪下的时候,胡长绩差点从它背上滚下来。

他骑了一辈子马,没骑过骆驼。骆驼这东西性子不爆,但要命的是不搭理人,让它走它不走,让它停它不停,有自己的主意。胡长绩跨在两个驼峰中间,颤颤巍巍攥住驼峰上的毛,攥了一手油腻腥膻的骆驼味。骆驼慢吞吞地站起来,后腿一撑,他又往前一栽,下巴磕在驼峰上,磕得牙酸。赶骆驼的老汉在旁边嘿嘿直笑,露出一口黄牙:“老爷,头回骑?”

胡长绩闷声道:“头回。”

刚开埠的望云川在玉山脚下,说是城,其实就是一个土得掉渣的大镇子。城墙是土夯的,插着荆棘条子;城门洞窄,只能容一辆牛车过,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城门口站着歪歪斜斜的两个兵,披着旧棉甲,抱着锈长矛靠在墙上打瞌睡。胡长绩骑着骆驼过去的时候,一个兵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他身上的胡商打扮——缠头,大褂,靴子上沾着骆驼粪,没问他要勘合,懒洋洋地伸下巴点了点征收过路费的钱匣子。胡长绩从大褂里摸出两文钱,扔进钱匣里,骆驼不紧不慢的摇晃着过去。

城里的街算不上什么街,充其量是些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两边土坯房,前面搭着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摊,卖干果的,卖皮货的,卖铁器的,卖从西边运来的香料。不论贵贱,一律装在敞口麻袋里,堆在地上,苍蝇在上面飞。老汉牵着胡长绩的骆驼穿街过巷,一路避让着摊子,胡长绩坐在上面,脑袋时不时擦到两边棚子的檐角。地上全是骆驼粪,踩得稀烂,臭得胡长绩想把鼻子揪下来。

空地对面的房子比巷子里的齐整些,青砖到顶,有窗户,窗上糊着纸。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绥章学馆驻望云川货栈”。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胡长绩从骆驼上往下爬的时候,腿是软的,悬了一路的脚找不到镫。老汉伸手打算扶他,胡长绩摆摆手,站直了。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骑骆驼骑的。他想,回去的时候得骑马,骆驼这畜生,这辈子不骑了。

胡长绩挑开皮门帘举步进了货栈。货栈是间打通了的大屋子,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靠墙是一排木头架子,架子上码着麻袋,地上堆着箱子,麻袋和箱子上都写着字——不是大夏的字,是西边来的那些曲里拐弯的鬼画符。胡长绩凑过去看,倒有一大半不识得。

有的箱子封着,盖子上盖着绥章学馆的印,火漆完好。

货栈里只有一个人,是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拨一把黑漆算盘。胡长绩走过去,稍微露了露“上林苑”腰牌,道:“上林苑,奉差。”

老头抬头看了胡长绩一眼,诧异道:“上林苑?给皇上家养马的么?——我们西境马好,可望云川这儿只有骆驼市,马市还没开张。差爷,我给您指条道儿:您得去长风沙,那边有个大马市,乌孙马、大宛马、五花马,要啥有啥。”

胡长绩道:“我不买马。我就是问问,绥章学馆几日来取一回货?来取货的是什么人?”

老头不回答,下死力盯了胡长绩几眼,伸手道:“差爷,腰牌,再给我看看。”

胡长绩摘下青铜腰牌扔过去。老头接在手中,来回翻了几下,又狠狠盯了胡长绩几眼,突然抄起一个黄铜磬,叮叮当当猛敲起来,扯开嗓子吼道:“来人哪!抓细作!抓细作!”

胡长绩一怔,货栈外脚步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一群巡防官兵涌进来,老头一指,官兵不由分说,把胡长绩摁在柜台上,反剪了双手。为首的兵头从老头手里接过那块“上林苑”腰牌,翻转过来看,念道:“上林苑……金毛——孔?”他狐疑地看着胡长绩。

胡长绩腮帮贴着柜台,哭笑不得,怒道:“犼!孔什么孔!——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是刑部的人,有官身,别动粗。”

兵头把令牌往袖子里一塞,干脆道:“你跟我们都尉大人说去吧!”

胡长绩反剪双手,沉着脸高坐在边防军玉山戍营盘中军帐一把交椅上,都尉大人和两个幕僚正慌慌张张给他解绳子,三个人忙出三头汗,越急越解不开。

都尉讪笑道:“尚书大人,您……打扮成这样……”

胡长绩沉着脸夸道:“还不错,你手下的兵,还有此处的百姓,警惕心挺高。”

都尉抹了一把汗道:“二月初绥章学馆刚出事,这不,如今人人都知道抓细作。”

好容易才解开捆得死紧的牛皮绳,胡长绩揉搓着手腕,将被缴获的腰牌重新揣进大褂里。他想,如今行迹已露,瞒是瞒不过的,倒不如堂堂正正长驱直入,与绥章学正、靖郡王谢翊谢文飞当面锣对面鼓,放开手脚,认真做一场。

他谢绝了都尉大人的好意,没借调营盘里的人手,只命人前往长风沙的客栈,把等在那边听信的老书办孙九龄和两个护卫叫来。

孙九龄一到,胡长绩劈头便问:“人找到了么?跟老彭说的一样?”

孙九龄也跑得鼻尖沁汗,敞开衣襟扇着风道:“找到了,不难打听。那个客栈老板娘没啥心机,又爱显摆,半辈子围着锅台转,没出过远门,难得跑了趟海疆城见了世面,回来显摆得十里八村都知道了。”

孙九龄一五一十地把他追的那条线详细说给胡长绩听。二月中,一日黄昏,长风沙客栈老板娘正奶着她不到一岁的小闺女,坐在柜台后,迷迷糊糊拍着孩子盹着觉。门帘一动,一个女人带着风忽地闯进来,左右手各抱着一个白布襁褓,进来便放下其中一个,腾出手来,从怀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拍在柜台上,问老板娘愿不愿意给她的两个孩儿做奶妈,出趟远门。

胡长绩精神一振,道:“她没说那女人什么模样?”

孙九龄道:“说了!跟彭大人说的一模似样,黑头发,小个儿,说的是地道大夏话,却有点外国女人貌相,看人的眼神凶,腰里别着把刀子,像个女响马。”

胡长绩沉吟道:“对得上。——那女人如何说?”

孙九龄接着往下讲。

老板娘听说这一趟路着实不近,起先还犹豫,及至见女人又摘了手钏耳坠,扔在银元宝旁边,便再不纠结,将小闺女交给婆母与妯娌,自己接了那女人抱来的白布襁褓之一,打开一看——端端正正的一张小脸儿,看模样不过半个月光景,被吵醒了也不哭,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东看西瞧,好生稀罕人!

女人抱着另一个襁褓,转来转去地哄,那襁褓里的孩儿也醒了,哑哑地哭。老板娘见那女人腰肢纤细,不似才生产过,便探问道:“太太,这两个孩儿,可是您家的啊?”

女人道,是她姐姐的。姐夫在玉山当兵,姐姐难产死了,临死前托她把这一对儿没娘孩子带回去养活。

老板娘再要多问,女人便不耐烦起来,将手中孩子往老板娘怀中一塞,自己一阵风似的出门雇车去了。

女人骑着马,老板娘抱着两个孩子坐着车,沿官道一路上晓行夜宿。及至二月快到尾,老板娘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怀里轮流揣着这两个孩子喂奶,看车帘外的地面已经换了草色,风也软了,燕子在抽条的柳枝底下滑。

再走了两天,就进了海疆城,一条大道走到底,在一座红门大宅前停下来。女人接过孩子,没让老板娘下车,便催着马夫赶车回转去了。老板娘好奇心起,悄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大宅子的红门开了,一群仆妇丫鬟拥出来接,都穿戴得忒体面。女人被她们簇拥着上台阶,进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凶狠狠的眼神跟老板娘偷看的目光恰好对上,老板娘心里扑通一跳,忙放下车帘,念了句佛。

胡长绩沉默地点了点头。都对上了。

胡长绩换了身正经衣服,从玉山山脚的巡防营,直奔半山腰的绥章学馆。这回没骑骆驼,骑了马。

绥章学馆建在玉山半腰一处天然的台地上。站在台地边缘往下看,素泐河在脚底缩成一条灰白的带子,驼队沿着河岸像蚂蚁一样缓缓蠕动。往上看,玉山的主峰戳进云里,山顶还有残雪。

学馆的正门看样子新立起来没几年。两根石柱,横着一道木匾额,匾额上刻着“绥章学馆”四个字,端正清峻的半楷半隶,没有落款。

胡长绩下马进门。门内是一片空地,看样子原来铺着青砖,砖碎了不少,还没来得及换,只用木板草草搭出一条通往正堂的通道。胡长绩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望,那边有一片瓦砾堆,用芦席围着。有几十个穿短褐的杂役正在席子后面忙活,叮叮当当地敲敲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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