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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二十章 舌上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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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被一队铠甲武士押着,一步步走进了昏暗的地宫,一股死亡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娥斐莲向后回望了一眼地宫大门。她周围的侍女们都在回望,除了已经晕过去的,被武士架着拖着往前走。这时她突然听到地面上传来尖锐嘈杂的声音,有人的高声叫喊,也有刀剑相撞的激鸣。武士们也站住了脚,纷纷转头回望。

他们来了,她不胜激动地想,告诉我“静待营救少安毋躁”的人来了。

另一队铠甲武士沿着坡道匆匆急奔下来,冲向她。押送殉葬者的武士抓住她胳膊,拔出刀来,张皇四顾。两队人靠近了,娥斐莲愕然看到他们穿着同样的甲,拿着同样的刀,却彼此抽刀相向——转瞬间血流成河。

抓住娥斐莲胳膊的那个武士瘫软身躯倒下去,她胳膊立刻又被另一人牢牢握住,把她往坡道上拖。仓皇间娥斐莲分不清拖着她走的那个武士是哪一边的,她只好混乱地跟着走。向上,又向下,再向上,她胳膊易主了三四次,最后她被拖到地宫外面来,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如蒙大赦地喘着气。

旁边的铠甲武士粗暴地扯住她头发,将她的脸扯到面前确认似的看了一眼,简单下令:“撤!”

地宫门口还在激战,娥斐莲被拖走前百忙中回头看了一眼,有武士,也有扮相古怪的人——扛锄的农夫、挑担的小贩、牵骆驼的行商、游方的和尚——好像里面还夹着一两个教坊歌姬,所有人都抽出家伙来,跟地宫守卫的铠甲武士们打成一团,农夫跟武士打,和尚跟武士打,歌姬跟武士打,武士自己也跟武士打——古怪,简直古怪透了。

她被一路拖着走,脚不点地,人几乎飞起来。铠甲武士把她像扔一袋粮食似的横着扔上马背,马疾驰起来,她倒挂在马屁股上看着飞掠向后的地。黑土渐渐变成了荒草,荒草又变成了白沙,她闻到了海水清新的盐味。她想,他们要带我上船出海。

马骤然停下,扬起前蹄。娥斐莲从马屁股上一个倒栽葱滚下来,趴在海滩的白沙上。她吐出嘴里的沙砾和血,抬头看。

又是一轮刀枪激鸣。这次是武士和海盗,打黑旗的海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海上也不断地有蚂蚁般的小船靠岸,向这边射着箭。

铠甲武士一脚把她重新踹倒,把她四马攒蹄捆起来,把一面牛皮盾牌用力插在她面前的沙子里,然后一声虎吼,拔刀冲向海盗群。

娥斐莲想,到底哪边是救我的?

海盗杀声震天。掩住了从来时路冲来的一群人的声响。那伙扮相古怪的人也风驰电掣追了上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粗壮的游方和尚,手舞戒刀;他后面不远处有个瘦小的小商贩打扮的人,用尖锐的声音大喊:“西磐的娥斐莲!西磐的娥斐莲殿下,你在哪里?”

娥斐莲四马攒蹄挣扎着应道:“我是娥斐莲!”

转瞬之间,她连人带绑绳被粗壮和尚一下子扛起来,急冲向大海的方向。到处都是刀枪剑戟,箭声飕飕地响个不停。小商贩连声大喊:“船!我们的船!船来!”紧接着就是船头砰地一声撞上栈桥的声音。

和尚一个趔趄,一条腿跪下去。三四只手同时扯住了娥斐莲的身体,她身不由己,被拉来扯去。一只穿铠甲的手臂比其他几只显然更有力,娥斐莲被扯到他手中,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脸颊上有条血淋淋的狰狞伤口。

穿铠甲的人嘶声吼道:“张嘴!”

娥斐莲不知道他是来救她还是来杀她的,因此更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话。但穿铠甲的人容不得她迟疑,伸手掰开她的嘴,毫不留情地捏着她的舌头往外一扯,刀光一闪,娥斐莲只觉得舌头上一凉,紧接着是火烫了一样的疼。

她捂住嘴,血如泉涌,顺着指缝淌下来。她蹲下身,伸手徒劳地想从几十几百只杂沓的脚下捡起自己的半条舌头,但来不及,她眼睁睁地看着它被踩成一滩血糊糊的泥巴。她又被扛起来走了,仓皇间看不到扛她的人的模样,只觉得是往海的方向。重重的嘎吱声,紧接着是上下摇晃,扛她的人踏上了船。后面还是那个小商贩的声音在尖叫:“留着别杀!抓舌头!抓舌头!”

一个沉重的身体被掼上船,船晃了几下,缓缓离岸。桨声,拉帆声,哗啦啦的水声,又是几个人从船舷上翻身上来,飕飕的射箭声响成一片,岸上的刀枪交击声渐渐远了。

四五张嘴在同时对她说着大夏话,有人帮她解了绳索。娥斐莲直起身,把满嘴的血咽下去,怒不可遏地看着那个割她舌头的铠甲武士——他被绑成一团,浑身上下都流着血,委顿在甲板上。

娥斐莲想,这想必就是你们好心帮我抓到的舌头了。

娥斐莲步履不稳地走出船舱时,整个前襟被鲜血湿了个透。她解开衣纽,把血衣裳从头顶拽下来。她张开嘴,用刚刚缝合、还疼痛不已的完整舌头尽可能清楚地说话,问他们讨一件干净衣服穿。小商贩从她身后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船边,抱着船舷哇哇地呕吐。她想,他晕船很厉害。她转向另一个人试图说话,那条精壮汉子面色煞白地看了她一眼,立刻也连滚带爬地冲去呕吐了。

娥斐莲气馁地坐下来。她想,只不过当着你们面,割了那个铠甲武士的舌头,给我自己接上了而已。这伙柔弱的大夏男人。

等小商贩终于吐完,终于开得了口的时候,仍然谨慎地跟娥斐莲保持了相当的距离。他努力和颜悦色地说,他奉大夏陛下之命,前来营救西磐公主殿下,请殿下勿忧勿怖。娥斐莲想说,我只是公主,不是殿下,但刚缝合的舌头还是很疼,她懒得解释太多,就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她就在船舱里坐着,或者躺着。听舱外的风声和海浪声,听追来的玄桑兵船——还是海盗船?她分不清,也懒得再去分辨——的喊杀声。船帆被烧过一次,船被接舷了两回,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她的船舱门被人一脚踢开。娥斐莲拿着薄薄的柳叶刀站在舱房里,看到一个玄桑兵跟被她吓吐了的那个大夏汉子互相掐着脖子翻翻滚滚,一直滚到她脚下。她跪下来,从容地考虑了一下,把柳叶刀插进了玄桑兵的咽喉里。

入夜后,小船又一次甩脱了敌人,桅杆上破破烂烂的主帆在风里发出啪啪的响声。几个大夏人浑身浴血,筋疲力尽,彼此低语,脸上都带着忧色。娥斐莲想,这不是最糟糕的,我经历过比这坏得多的事情。

——那是多少年前来着?我在逻缇斯被执政官砍了一只手。

逻缇斯王城的月亮照着监狱的窄窗,娥斐莲把托盘夹在左腋下,用仅剩的右手使劲拉开牢房门。牢房里的老哲人转过身来,和善地向她点点头,问道:“我的时候到了吗?”

娥斐莲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放下托盘和酒壶,“是的,你的弟子们托我给你带来这个——他们说,服毒而死,比死于行刑官的战斧要舒服一些。”

老哲人又点点头,安静地看着她,忽然出声问道:“孩子,你的左手是被割掉的吗?他们以什么罪名割你的手?”

娥斐莲回答:“渎神,跟你一样。但看在我年轻美貌的份上留了我一命,他们说,美貌的女子不可被判处死刑。”

老哲人忧郁地苦笑了。“渎神——天神啊!你一个医者,怎么渎神?”

娥斐莲道:“我有铁,有火,我能让人流血,所以我当然能渎神。其实我也好奇,你这个在月桂树下跟星辰说话的哲人,你又是怎么渎神的呢?”

老哲人道:“因为我总是把星辰的话转达给世人,他们说,这不行,只有祭司才可以这么做。我说我并没有从中牟利,这是我送给人们的赠礼,他们说,还是不行。他们烧了我的书,流放了追随我多年的几个弟子,他们说,我在人世的声名将随我的生命一同湮灭,什么都不剩。”

娥斐莲点点头:“现在你要摆脱‘他们’,到星辰间去了,我为你感到高兴。——要我帮你斟酒吗?”

她用左臂和腰夹住酒杯,伸出右手拿起酒壶,熟练地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老哲人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的断肢,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又看向她的脸,道:“孩子,你将是我在人间见到的最后一人,我想送给你一份赠礼,请你务必接受。”

月光宁和地抚上老哲人的眼睑,他穿着白色粗亚麻布长袍,仰卧在牢房的地板上,安详地、永恒地睡去。娥斐莲代他把长袍的左袖管放下来捋平,遮住左腕,喃喃地为他念诵出古老的逻缇斯祈祷文,用外衫蘸酒擦净地上的血迹,然后起身,用手——这回是两只手——端起托盘,走出牢门,把门轻轻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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