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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七章 心事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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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斐莲竖起两道乌黑的眉毛:“怎么了?不方便吗?”

九章道:“确实……不怎么……方便。”

娥斐莲目光闪了闪,突然多了一丝漫不经心的恶作剧神态,拖着长音道:“由不得你方便不方便,我看你比较顺眼就是了。”

九章愣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北辰张开嘴,深吸一口气,正待说话。九章冲他猛递眼色,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惹她”。

北辰用口型道:“这么干,你的名声就完了。”

九章用口型答道:“横竖早就完了。”

玉刃提着明瓦灯笼送娥斐莲进了御书房后殿,穿过中庭,向天禄阁姗姗行来。九章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玉刃上了台阶,侧身站在门口,带着三分惶恐地回头看九章,道:“谢侍读,这到底……怎么安置?”

九章道:“请公主住下官的房间,下官到对面长铸原来那间去住,一切陈设都是现成的。”

娥斐莲抿嘴回眸,扫视了一眼九章道:“我跟你住一起,趁这个机会,有私房话跟你说。”

玉刃打了个小小的趔趄,差点把灯笼掉地上。

九章闭上眼,露出听天由命的苦笑表情。

娥斐莲注视着他,展开一个又诡谲又恶意满满的笑容:“你们大夏宫廷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侍寝。谢九章,今晚你侍寝侍定了。”

天禄阁里有一架铜壶滴漏,就在九章的房间里。滴漏铜色黯沉,水一滴滴从高处铜壶落入低处铜壶,浮箭缓缓下沉,箭身上的刻度被熹微的月光照亮,指着“子初三刻”。

娥斐莲坐在九章的床沿上,靴子蹬掉了,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九章拖了把椅子坐她对面,很不矜持地伸展开两条腿。玉刃的灯笼早就消失在回廊尽头,天禄阁的门从里面闩着。

娥斐莲开始笑,开始是把脸埋在手里闷闷地笑,然后是仰天格格地笑。她往后一倒,倒在床铺上,笑得全身发抖。

九章也在笑,虽然笑得没娥斐莲那么嚣张。

娥斐莲仰面朝天,枕着一只胳膊横躺在九章的床上,道:“被狐狸害惨了的小姑娘——你自己知不知道?”

九章道:“你问哪个?狐狸,还是姑娘?后一个知道,前一个,不知道。”

娥斐莲不笑了,一骨碌翻身侧趴着,瞅着九章。九章也脱了鞋,把脚架在床沿上。

娥斐莲的一双黑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九章,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九章由着她看,也在看她。

娥斐莲出了声:“你——觉得现在这样子好,还是原来那样做公主好?”

九章眨了眨眼:“做公主?我从来就不是公主。”

娥斐莲道:“你妈是公主吧,那你不是公主,你是什么?”

九章笑道:“那是你们西海。我们大夏礼法跟你们不一样,按大夏规矩,他们管我叫‘谢小姐’。”

娥斐莲恍然大悟道:“啊,对,你们这儿从爸爸这边论——真滑稽。”

九章没评点她这句“真滑稽”。

娥斐莲又竖起两道乌黑的眉毛来,转着眼睛想了想,道:“哎?不对呀,从爸爸这边论,你也该是郡主吧?你爸爸是谢翊,他是货真价实的王子——亲王还是郡王来着?”

九章道:“谢学士不是我亲生父亲,我是私生,宫里谁都知道。”

娥斐莲又“哦”了一声,调转头来,面对着九章,用两只手掌托住腮帮子。九章把架在床上的脚挪开了一点。

娥斐莲道:“你妈是亲妈,你爸不是亲爸。那你知不知道,你亲爸是谁?”

九章道:“我不想知道。”

娥斐莲看着他的脸,目光沿着鼻梁走到下巴,确认似的道:“是那个跟狐狸打交道的楚……楚什么来着?”

九章道:“楚云中。”

娥斐莲道:“对,他好像也是个医者……或者药师,在颇黎岛学过吧,很会制药。”

九章轻轻摇了摇头:“他公开身份是长公主府宾客,或者,长公主的面首。”

娥斐莲好奇道:“面首?有头有脸的人?”

九章道:“小白脸,长得好看,但是不怎么要脸,被公主看上了收在府里的那种。”他忽然嗤地一声笑起来,“就是在别人眼里我今晚这种。”

这下轮到娥斐莲眨巴眼睛了。

九章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她没关系,只是说笑。

娥斐莲托着腮帮子问:“你亲爸亲妈,是特别想要一个男孩儿吗?所以才把你——”

九章道:“不是,他们有另外一个男孩儿,但他们并不在意他。”

娥斐莲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床上缓慢地翻身打了个滚,评价道:“折腾。”

九章把下巴抵在双手交叉的指尖上,点头。

娥斐莲道:“我爸妈也很能折腾,他俩一个想做皇帝,一个想做大女王,他俩都一心想让我做女神——我说我没兴趣,就跑了,很多年不回家。”

九章问:“你多少年不回家了?”

娥斐莲格格一笑,用戏谑的口气道:“三百年吧。”

她又翻回来,依旧用双手托着腮帮子。她的乌黑眼睛在窗外一轮圆月下亮晶晶的。她瞧着九章,突如其来地道:“大概十年前,大概也是这么热的一个夏天,我们从西境玉山回到绛京不久,那只臭狐狸——柳玄真管它叫祝九——背着柳玄真接了一个私活。”

九章坐直,把手指咬在牙齿间,笑道:“它还有名有姓的。”

娥斐莲道:“但是它没有良心。”

九章道:“嗯?”

娥斐莲一口气说下去,语气轻描淡写:“在西境玉山,俞紫垣原本说好要做的事情,最后取消了,没有做。这么一来,原本说好的薪水也就没有结。柳玄真说很公平,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么既然没有替人消灾,当然就不能拿人钱财。但臭狐狸气坏了,说必须搞几票,把损失捞回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九章,道:“所以那个楚云中来找它,它就答应了。”

娥斐莲说起了一个十年前的圆月之夜,狐狸带着一身露水从月光里窜回来,献宝似的拿楚云中付它的报酬给柳玄真看——是什么报酬?九章问。——不知道。娥斐莲说。她还没来得及看,就见柳玄真怒发冲冠地翻了脸,抄起刀子满破庙追狐狸,声称要剥了它的皮,追得它蹿房越脊逃之夭夭,很久很久没有敢溜回来过。

九章忽然想起来,你说陛下求你替狐狸缝过耳朵?娥斐莲点头,理直气壮地说,那只臭狐狸太讨厌,会从墙缝里伸过毛茸茸的尖耳朵来听人的秘密。我割了它的耳朵,柳玄真说我割得好,俞紫垣替它讲情,说狐狸没有耳朵看着光秃秃的像个海豹,央求我替它缝回来。我缝它的时候没有用麻药,它叫得像丢了魂一样——你听过狐狸叫吗?像人一边笑一边咳嗽。

九章也笑得咳嗽了。她们开始聊那只名叫祝九的狐狸有没有弱点,又该怎么对付它,给它一个教训。娥斐莲说,它小气,它最在乎钱,真想收拾它的话你得有钱。九章说,我认识一个人——墨阳——有钱又记仇,或许对隔空给狐狸使绊子也会有至少八分的兴趣。娥斐莲竖起眉毛,说,萧墨阳?我看行。

她们并肩趴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大月亮漫无边际地聊下去。不止是聊狐狸了,九章问娥斐莲为什么不想做女神?娥斐莲翻了个白眼,说做女神要穿白袍、戴金冠、在祭坛上站一整天还不能吃东西——九章笑出声。娥斐莲说她早就想明白了,与其被人供着,不如自己拿着刀——手里有刀,就不愁没肉吃。

话题转到了西磐宫廷的饮食有多难吃。娥斐莲用最最恶毒的语言描述西磐王宫的厨子,说他们能把孔雀肉烤成靴子底,把蜂蜜酒酿成马尿。九章说桂华苑娘娘——就是过去的疏桐院娘娘——吃你冒充厨娘烤的肉吃得想哭,亏你怎么会想起烤耗子和烤猴子来。娥斐莲耸耸肩,说,都是肉,不吃多浪费呀。

九章尝试着追问了一下,你们当年在疏桐院地窖里用耗子和猴子在做什么?娥斐莲打了个呵欠,用那只柔嫩的、女孩子的右手手掌虚虚挡住了九章的嘴。她的眼睛在月下闪着光,她说,别问,今天不谈这些。九章沉默了一下,说,好。

她们聊起各自认识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娥斐莲讲西磐宫廷里的侏儒弄臣如何在国王御膳里下泻药然后嫁祸给御厨总管,九章讲窗棂上挂着的那只八哥的坏话——它用九章自己的声音背《木兰辞》,还学会学猫叫,吓得小豆子以为野猫进来叼了它。娥斐莲说那玩意儿比狐狸还贼。九章接话说狐狸至少不在背地里学你说话。娥斐莲纠正他:你错了,狐狸最会在背地里学你说话。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拍,然后同时说:这畜生。

天禄阁安静了很久。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笑着咳嗽。九章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天快亮了,滴漏还在滴,两个女孩子还在聊,一会儿笑起来,一会儿声音低低地压下去,这是她们认识以来最长的一夜,也是她们各自逃亡生涯里最短的一夜。话题天南海北,漫无边际,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连篇。月光还在,但已经悄悄地偏向西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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