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星尘纪 > 第127章 第十一章 地狱不空

第127章 第十一章 地狱不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七月初九)

从古月楼七夕惊魂夜回来的第三日上午,九章坐在铜壶滴漏下的书堆里孜孜寻找一个古方,却听见走廊里传来龙渊跟不知什么人争辩分说的声音,中间还夹着小豆子的尖嗓搭腔。门楣上挂着的八哥笼里,原本把头缩在翅膀下睡觉的八哥也被吵嚷声惊动了,老大不高兴地乍起翅来。

九章撂下书本,侧耳听了听,那人的声音不甚熟悉,似乎年纪不轻,说话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央告口吻:“……我的萧大人!老骆岂敢无事生非来叨扰谢大人呢?我们冯大人急得没法,道是要亲身来请,还是同僚们劝着‘这反而叫谢大人难做’才罢。老骆临出门,冯大人还反复叮嘱,是‘请’不是‘传’,大人幸勿见责、幸勿见责……”

九章顿悟,必定是前日夜里的古月楼投毒案有了些眉目,京兆府与刑部会同办案,来传唤他这个当事人、案件的唯一受害者到堂。外面央告龙渊的这位,想必是刑部的骆郎中了。

九章起身推门,才发现门被从外面反锁住了。九章敲敲门,道:“长铸,放我出来。”

小豆子的声音离门不远,口齿利落地道:“谢侍读,你就在屋里好生呆着——陛下的口谕,殿下的令旨,都叫你这几日安居静养不得出门,谁敢抗旨?”

骆郎中听到九章在屋里搭话,忙高声道:“谢大人!下官奉刑部冯尚书之命,拜请谢大人移玉刑部大堂一叙,只是例行询问,绝无他意啊!”

龙渊的声音不高,平平稳稳地道:“骆大人,上次也是你。——慢着慢着,别往前走了。”

九章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又敲敲门道:“别为难骆大人,开门,放我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小豆子垮着脸挡在门前,龙渊在门前十余步外,站在走廊正中间,挡着骆郎中。

骆郎中手里捏着冯观复的帖子,脸上是那种被派了苦差又不敢抱怨的憋闷表情。

九章淡淡地拱了拱手,道:“请大人稍坐,容下官更衣。”

骆郎中在前面引导,九章跟在半步之遥,后面龙渊一身玄色劲袖便衣,腰悬长剑,咬着牙亦步亦趋。骆郎中不太敢说话,九章不想说话,龙渊不说话。三人静默地穿过殿前广场和自北向南的漫长宫道,径向宫城南面的承天门而来。

出了承天门,燕朔立刻跟上,跟龙渊一起左右夹峙,默不作声地沿朱雀大街往南,向六部衙门方向走去。九章举首望了望天高云淡的晴朗天色,又回头望了望宫城的朱墙黛瓦、殿角飞檐,转回身,一步步踏实地往前走。

六部衙门还是老样子。往西一转,刑部的铁木包铜皮大门、大门前的七级青石台阶、以及石阶两侧的石兽獬豸便赫然在目——独角,狮身,牛蹄,双目圆睁,口微张而齿不外露,东侧那只昂首向天,西侧那只俯首视地。民间有个讲究:一只代天巡视,一只伏地听冤。九章笑了一下,走过时顺手摸了摸趴着的那只獬豸的脑袋。

再往前走,就是那对木刻对联了。九章视而不见地走过去,迈步跨过“刑部”二字乌木匾额下高高的门槛。

冯观复不在大堂上,在正堂前那棵老槐树底下,没穿官服,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蓝布直裰,手里竟然还欲盖弥彰地摇着一把蒲扇。见九章过来,二话不说,先冲身后书吏挥扇一指:“去把东厢议事厅窗子全打开,闷了一上午了。”这才转向九章,换了笑容,极随便地拱拱手道:“谢大人,里面坐。今日不是审案,就是聊聊——你这条命,前日差点送在我辖下的馆子里,我得给你个交代。萧大人,也请。”

九章站着没动,拱手道:“冯大人,下官是来听传唤的,不敢僭越。”

冯观复笑容不改:“谢大人,去年的事,刑部欠你个说法;耿公茂的手段,也是我约束不严之过,这两个错,我认。今日请你来,不是要你再受一遍委屈,今日只谈古月楼案子,不谈别的。”言毕抬手示意一个“请”字,当先上了台阶。

龙渊抱剑跟在九章身后,正要入内,忽听身后传来阴沉沉冷冰冰一个声音:“萧大人留步,下官有几桩事情请教。”

耿如松像个鬼似的,从廊柱后负手转了出来。

耿如松把龙渊往西厢让,龙渊站定了不动,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耿大人有话,就在这里说。”

耿如松目光冷冽,将龙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龙渊盯着他,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怒意。

耿如松道:“萧大人经常审海寇,应当知道,当着受害人的面审嫌犯,是审不出什么东西的。”

龙渊冷笑一声:“我是嫌犯,对么?”

耿如松道:“是与不是,不经讯问,下官不能贸然断言。”

龙渊目光中火星乱迸,几乎要破口开骂,忽地回过味来。他冷冷一笑,索性撩起袍角往台阶上席地一坐,道:“耿大人,不必施调虎离山之计,要问什么,就在这里问。”

耿如松也不勉强他,跟着就在对面地上盘膝坐下,招手唤来一个书吏,道:“萧大人答什么,你记什么,记完请萧大人过目画押。”

龙渊把剑放在台阶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问。”

耿如松似乎丝毫不计较龙渊的态度,张口便连珠炮般问下去:“七月初七酉初古月楼二楼阁子,订座人是你;谢九章食用致其中毒的那盘清蒸鲥鱼,点菜之人,萧大人,似乎仍然是你?”

龙渊答的痛快:“是,没错。”

耿如松道:“鱼上桌之后,你是第一个动筷的吗?”

龙渊想了想道:“是,我夹给他了——不用你说,我这嫌疑更大了。”

耿如松道:“你自己为什么没吃?”

龙渊从鼻孔里出气:“耿大人,你家请客,你跟客人抢第一筷子的压桌菜吗?”

耿如松并不理会他的挑衅,继续问道:“你夹鱼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酱醋汁的颜色和气味跟平时有什么不同?”

龙渊皱了一下眉,手摸下巴想了想,觉得这句问话似乎还在点儿上——可惜当时并未注意,只听九章说“有蒜味却又不见蒜”“红砒撒在酱醋汁里,颜色混过去了”,便照实说了。说完,终于忍不住气呼呼地补了一句:“耿大人,我要是想谋害我兄弟,在家就能谋害,用不着专门领出来下个馆子。”

耿如松冷冰冰的表情里居然隐约有了一丝要笑的意思,“萧大人见谅,我们干刑名的,得把人先往最坏处想,然后凭证据说话,一点点洗脱嫌疑。不比礼部和翰林院文华殿,看谁都像正人君子。”

龙渊道:“甚好,甚好,你接着问。”

耿如松拱了拱手道:“那下官就接着问了——除了前日,你最后一次上古月楼是何时,有谁证见?古月楼领座的那个沙珊混血伙计,你过去可识得?”

龙渊道:“五年前,我爹宴请几位负伤退役的海疆旧部,我跟着来过,那时我是小孩儿,除了吃东西,什么也没往心里去。算算年纪,那伙计当时八成还在上房揭瓦撒尿和泥,还轮不到跑堂。”

耿如松道:“不错,那小伙计今年才十五,就这么死了,着实伤天害理。”

龙渊一怔:“死了?——怎么死的?”

耿如松把腿伸开换了个姿势,举手示意书吏不必记录,道:“中了砒霜毒,运气没有谢大人好,京畿卫把他带走的时候,刚出古月楼,就死在半路上了。”

龙渊拧起眉毛:“自杀,还是灭口?”

耿如松道:“仵作验尸,他右手食指指尖沾了砒霜,毒从口入。”

龙渊追问道:“毒鱼里的砒霜,也是他下的?背后必有指使之人,可有线索了没有?”

耿如松叹了一口气道:“萧大人,这问着问着,就变成你审我了,是不是?”

龙渊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把腿伸直,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换过声调道:“耿大人,我刚才进门之前,心里想的是——今天要是你再动衡之一根手指头,我就把这刑部大堂拆了。”

耿如松哼了一声,没说话。

龙渊继续道:“但是现在我坐在这儿,跟你聊了这么一会儿,我忽然觉得——你也没那么可恨。你就是干这个的。你审我,是你该干的;我骂你,是我该干的。咱俩扯平了。”

耿如松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台阶上,跟龙渊并肩坐下。龙渊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地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