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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十六章 白日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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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攒着眉把箱子转了个角度,九章在下面看得分明,也不禁抽了凉气——箱盖上,赫然贴着皇封。

黄绫封条,朱红御印,封口完整,十年未启。

龙渊跳下来,跟九章并肩站着,仰头往上看,两人目光都落在那口箱子上。

九章喃喃道:“有皇封,我早该料到的。”

龙渊道:“看不成了。”

九章伫立不动,低头,摊开刚才接过灰尘的那只手掌,一个劲地盯着。

龙渊道:“走吧,打不得歪主意了。”

九章不言语,把袍襟往上一掀,掖进腰带里,袖口挽了挽。

龙渊目瞪口呆地看着九章开始……爬架子。

他把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咽下去,伸手托了九章一把,苦笑着忖道:七月初七那天晚上,我亲口答应过“你杀人,我望风”来着。还好他没杀人,虽然干的也是足够掉脑袋的事儿。

九章爬到架子顶上,晃晃悠悠地端着箱子往下递。龙渊纵身而起,脚尖在对面架子半腰处借力一点,接过了箱子,平平稳稳托着箱子落下来。挺沉的,里面装了不少东西,像是纸张书籍之类。

九章沿着架子爬下来,不说话,俯身打量那口箱子,伸出手指将油漆褪色的“玉衡山海”徽标细细地摸了摸。龙渊从侧面看着九章的脸,见那双深不见底的长睫杏眼里,隐隐地有火星在跳。

龙渊道:“衡之,你想好。”

九章点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抽出那柄削铁如泥的御赐金柄匕首,口唇微动,似乎祷念了几句什么,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插进了皇封背面的木板里,刀刃上下一划,箱体榫卯连同几枚铁钉一起纷纷一分为二。

十年尘封被一刀划开,箱体侧板倒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有书,有信件,有长长短短的散页字纸,还有——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字迹墨色隐约从绢帛背面透出来。

九章盯视着这一箱字纸,伸手碰了碰,然后忽然抬起眼睛看向龙渊。

龙渊道:“怎么了?”

九章简洁地道:“长铸,去给我望风。拖住兰台令,别让他上来。”

龙渊嘴角一扬:“衡之,你我都知道兰台令不会上来,你这是存心支开我。用不着,私启皇封的罪过,我已经有份了。”

九章看着他,嘴角也慢慢扬起来,摇头道:“不是为这个——我是怕,万一我猜错了。”

龙渊道:“你是想独个儿看完,再告诉我?——或者觉得不对头,就不告诉我了?”

九章居然承认了:“嗯。”

龙渊看了他一会儿,干脆地道:“行。”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对九章,席地而坐。

九章又深深吸了口气,伸指飞快地拭了下眼睛,重新伸手进那箱字纸里,犹豫了一下,先抽出了箱子最上面的一封被揉皱了的短笺:

“文飞:

这颗心,还算可以,很会蹦跶,虽然保不了你千秋百岁,保个三四十年,估计问题不大。到时候,带着它下来找我,你的那颗我先带走了,四十年后当面还你。

弟紫垣字”

九章嘴唇微微动着,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几乎拿不住这张薄薄的、十年前就已经不知被谁揉皱了的纸。

他把短笺轻轻地放在一边,回头看了龙渊一眼。龙渊背对着他,脊背挺直地盘膝坐在楼梯口,带鞘长剑横在腿上。

九章伸手入箱,这次抽出来的是一封信笺函套,上有“望云川驿”字样,两块薄薄的木板用细棉绳上下束牢,里面夹着不止一封信。九章解开已经略略朽坏的棉绳,分开木板函套,里面落下两个信封,一封白纸的,一封桑皮纸的。九章拾起两封信,先看了看桑皮纸信封上的字,是寄予海疆萧晨钟的,落款是“兄垣手书”。再看另一封,白纸信封上亦是“海疆萧晨钟弟收启”,落款却是“兄翊绝笔”。

九章又往龙渊方向望了一眼,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先拆开了那封桑皮纸的信。

“清远贤弟:见字如面。

你开阅此信时,朕之大限已至。不必哀恸,此乃朕深思逾八载,心甘情愿之抉择。

朕将行一事,惊世骇俗,或恐天地不容,人神共愤。然为救文飞,纵身堕无间,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此事若成,文飞当能延续寿数数十载。朕以此残躯,换他生机,甚为值得。

然文飞性情,尔深知之。他若知真相,必痛不欲生,恐自戕以随朕于地下。故朕有一事切切相托,你只需记得,今后三四十年,替朕看住他。看着他,守着他,莫让他糟蹋了朕用命换来的光阴。他若颓唐,你便骂他;他若寻死,你便拦他。此乃朕予你的最后一道军令。

清远吾弟,此生得你与文飞为友,紫垣无憾。江山托付北辰,朕甚安心。社稷有他,文飞有你,朕可去矣。

陵墓在绛京西郊,不算太远。待尘埃落定,你若得闲,可携酒来与朕说说话。‘陛下’就不必叫了,唤我一声景玄便可。我若泉下有知,必破禁而出,与清远同醉,不醉不归。

珍重。

兄垣绝笔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八”

九章手捏着信纸,使尽全力屏住呼吸——他无法呼吸,因为一呼吸就势必要出声,一出声,就可能彻底绷不住。他用力眨眨眼睛,让泪水在一片赤红的眼底烧干,低头看向另一封落款写着“兄翊绝笔”的信,他恍然彻悟了。

这就是那封遗书。

这就是谢翊在临终前十几天向海疆、向义弟萧晨钟寄出、但萧晨钟从未收到过的遗书,未曾开封,被捏皱,上有斑驳血迹。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那个血火纷飞的惨烈春日,萧晨钟弯弓指向天子眉心,字字血泪地嘶吼着:“当年我兄长谢翊谢文飞死时……谁在身边?谁扣下了……他寄给我的书信?他是怎么死的?……他死时……为何……满地是血?……”

当时紫垣只道:“不是我!——你信我!”

接着他抽了天子剑惨笑着道:“清远,不用你弑君,不就是杀我么?我自己动手便是。”

但萧晨钟不信。他一箭射落天子手中剑,携妻抱子,转身出门,决然赴死。

九章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当时的可能:这封谢翊写给晨钟的信,在驿站被赶来西境的紫垣半路截获。紫垣看到“兄翊绝笔”落款,立刻崩溃,狂奔赴学士馆。这封信未能顺利寄出,驿站官员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得暂扣等待指示。待紫垣向晨钟寄出那封遗书后,因牺牲未成,紫垣未死,遗书被紧急取消追回,驿站官员出于误会,把两封寄往海疆的信一起夹入函套交回,混乱中被舒公公、蔡包儿匆忙装箱,此后束之高阁十年之久。紫垣始终不知道第一封信的内容,更不知道晨钟未收到这封信。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君臣反目,兄弟离心,烈火焚烧沧海横流,归根结底原来无非一场误会,致命的误会。

九章沉默地放下谢翊写给晨钟的信,没有拆看。他最后一次伸手入箱,拿出了那卷明黄色绢帛,那是一道圣旨——一道遗旨,字字句句,皆是紫垣亲笔写就的身后事。

“一、朕崩后,即刻净身更衣,务必整洁安详,不得有丝毫血污狼狈之态。速速成殓,密封棺椁,不得延误。

二、朕之陵寝,依制建于京郊皇陵,与历代先帝同列。此乃国体,不可轻忽。太子北辰承继大统,亦需先帝镇守宗庙,以安天下之心。靖郡王谢翊、定远侯萧晨钟辅政,善辅幼主,毋负朕望。

三、随葬之物,一切从简,惟朕崩时手边白绢包裹之物,不得开看,务必置于棺内带走,其他尔等依制操办即可。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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